“不行！我可不能哭。”
她腮帮子鼓起来，一副强忍的模样。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们最会用的，就是这句“一家人怎么办”。”
“你真顺着这句往后退，后头一家人才真叫人拿住了。”
这话说得太实了。
屋里几个女人都点头，连老渔户家大儿媳妇都应了一声。
“对，前头鱼价乱那几天，我男人想去找蓝车的人掰扯，我还拦过他。”
“不是我不知道蓝车那头坏，是我怕事情闹大，后头咱家鱼卖不出去。”
“后头越看越不对，才知道人家就是拿这点怕在挑。”
这就是同一层根。
怕家里过不下去，怕日子真叫人砸了。
可对方恰恰是借着这个“怕”来砸。
前头大家各自在自己家里这么想，总觉得是自己窝囊、自己怕事。
如今一坐下来，才发现这口气不是哪一家独有，是被人专门拿来碰过的。
李秀芝看了一圈，声音更稳了一点。
“所以今儿把你们叫来，不是让谁认自己前头胆小。”
“是要把这层话说透。后头再有人拿“你家日子还过不过”“你男人命要不要”“孩子以后咋办”这些话往你心里钻，先别自己犯虚。”
“先想一件事，他为什么不去跟别人说，偏来跟你说？”
这句一落，屋里人都听明白了。
因为你这儿最好碰。
你怕家，你想忍，你不想多事，你总觉得自己一退一步，后头兴许就过去了。
可其实最危险的，恰恰就是这一步“先退”。
韩利媳妇这时候也终于开口了。
她前头一直坐得最僵，话也最少。可她一开口，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我前头也总觉得，自己只是个跟着挨的。”
“韩利干什么，我拦不住，知道也知道不全。”
“后头叫人敲了娘家门，我才醒过来。”
“我不是因为突然长出胆子才去翻炕洞、送本子的，我是知道，再不掀，那把刀就真得落我孩子头上。”
她这句一出，刘大狗他姐脸色一下更白了。
因为这屋里坐着的人，真正前头自己也沾过脏事壳子的，就她和韩利媳妇两个。
可区别也正在这儿。
韩利媳妇后头是真把本子送出来了。
刘大狗他姐前头还在井台边哭、在替弟弟放风。
韩利媳妇继续说下去。
“前头最会被拿来使的，不是坏心的人，是那种总觉得“我先忍一忍，后头也就算了”的人。”
“可这世道很多时候不是你忍，人家就收。你越忍，越说明你好拿。”
这句话一落，屋里又静了一层。
刘大狗他姐终于坐不住了，她肩膀发抖，像是有句话在胸口堵了太久，堵到这会儿不说不行。
“我前头就老拿“我也是女人家”给自己垫。”
谁都没接她，屋里安安静静的，都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她低着头，声音发飘。
“我弟弟叫我哭，我就去哭。”
“叫我在井台边放两句风，我也真放。”
“我前头一直觉得，我就是个姐姐，我能有什么坏心。”
“现在把那包东西翻出来以后，我才知道，人家拿我当的根本不是姐姐，是一张嘴、一泡眼泪、一层女人家最容易让人心软的皮。”
这话一说出来，王婶都沉了沉。
因为这就是最该她自己讲透的地方。
前头谁都知道她那几场哭不干净，可只有她自己把“我前头拿“我也是女人家”给自己垫”这句说出来，才算真撕了那层皮。
李秀芝看着她，没骂，只问一句。
“那你后头还哭不哭？”
刘大狗他姐抬起头，眼圈是红的，可眼泪一直压着，没掉。
“不哭了。”
“后头我真要哭，也去所里哭，不搁井台边哭给别人看。”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那股一直绷着的气一下就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多可怜，也不是因为谁原谅她了。
是因为这句话说明，前头那层最会拿眼泪当壳的路，至少在她这儿是断了。
王婶立刻接上。
“这才对，你前头那几场哭，哭给井台边看，是替脏事遮脸。”
“后头真哭，去正地方哭，谁也不会拦你。”
这话一落，连老胡家媳妇都点头了。
“对，今儿咱们坐这儿，不是为了说谁最苦，是为了把这几层壳都翻过来。”
“孩子那层，家里男人那层，眼泪这层，忍着不说那层，前头全叫人拿来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