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星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红在眼窝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没撞出来,又弹回去了。
“苏蔓——”
“你听我说完。”苏蔓打断她,声音还是很平,“我知道你有些事不能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我弟弟的病,我没告诉过别人,只告诉了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吗?”
夏晚星摇头。
“因为告诉了你,我就不用一个人扛着了。不是让你帮我扛,是你知道了,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来有一个人知道我在扛什么,我就不那么怕了。怕这种事,有人知道,就轻了一半。”
她停了一下。
“所以你有事不能告诉我,没关系。你扛着,我知道你在扛,就行了。我不问。”
夏晚星把茶杯放下了。粗陶杯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归了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张了张嘴,只出来一口气。
苏蔓看着她。七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夏晚星,是在大学新生报到处。夏晚星排在她前面,办完手续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也是中文系的?她说,是。夏晚星说,那以后就是同学了,我叫夏晚星,夏天的夏,夜晚的晚,星星的星。她说名字真好听。夏晚星笑了一下,说,我爸起的,他说我出生那天天上有颗星特别亮。
七年前的夏晚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那颗星落进了眼睛里。七年后的夏晚星坐在她对面,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
“晚星。”苏蔓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你指甲缝里有墨水。”
夏晚星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那一线蓝色还在。她下意识用拇指去蹭,蹭了两下,蹭不掉。墨水渗进了指甲缝的纹理里,得等它自己长出来,一点一点剪掉。
“又转笔了。”苏蔓说。
“老毛病。”
“你一转笔我就知道你有心事。大一考现代文学之前,你把一支笔转得飞起来,笔帽掉了三次。考完出来你说考砸了,结果成绩出来,全班第三。”
夏晚星想笑,但嘴角刚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大一的事,想起来像上辈子。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考试,最大的秘密是暗恋谁,最大的背叛是借了笔记没还。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有一天会坐在这间茶馆里,隔着一碟盐水花生,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苏蔓。”夏晚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弟弟的配型,我帮你问过。”
苏蔓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间捏着一颗还没剥的花生,花生壳上沾着盐粒,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亮晶晶的。
“我有一个朋友,在红十字会做志愿者。我托她帮你弟弟的配型信息多留一份心。她说,全国联网的配型系统里,你弟弟的信息已经在优先序列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匹配的概率确实很低。他的血型,加上之前的输血史,能匹配的范围很窄。”
苏蔓把花生放下了。没有剥,就那么放回了碟子里。花生滚了半圈,停在碟沿,不动了。
“谢谢。”她说。就两个字。轻得像护城河水面上的柳叶。
夏晚星看着她。苏蔓的侧脸在窗光里显得很安静。她的睫毛不长,但是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那一片阴影里藏着什么,夏晚星看不清。她忽然觉得,她认识了七年的苏蔓,也许从来没有完全看清过。不是因为苏蔓藏得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看。
人看人,大多时候看的不是那个人。看的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其实看的是影子。
“苏蔓。”
“嗯。”
“你刚才说,我有事不能告诉你,没关系。你扛着,我知道你在扛,就行了。”
苏蔓转过头,看着她。
“这句话,我也想对你说。”夏晚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茶壶嘴上那一缕快要散掉的热气,“你扛着的东西,我也知道。你不说,我不问。但你扛不住的时候,我在。”
苏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光。从眼窝深处泛上来的,像护城河的水面被风吹皱的那一刻,阳光碎在里面,亮了一下就散了。
她低下头,继续剥花生。花生壳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地响,一颗接一颗。花生米码在小碟边上,码了长长的一排。她不抬头,夏晚星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剥花生,一个喝茶。窗外的柳枝还在晃,护城河的水还在流。茶馆里没有别人,周姨在后厨不知道在忙什么,只偶尔传出来一声碗碟碰撞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