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那你还藏。”
“藏。”苏蔓说,“藏不住了大不了一死。交出去了,比死还难受。”
陈默把藤椅让出来,自己靠在书架边上。苏蔓没有坐。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片被灯光照亮的空气。空气里有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它们飘得很从容,好像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它们着急。
“我今天叫你来,”陈默开口了,“不是问你夏晚星的事。”
苏蔓看着他。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背面朝上。苏蔓接过来,翻到正面。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九十年代那种宽大的西装,站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面。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眼睛看着镜头,但焦点似乎不在镜头上,在镜头后面很远的地方。
“这个人是谁。”
“我父亲。”
苏蔓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
“你父亲不是——”
“死了。对。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监狱里。判决书上写的是贪污罪,数额巨大,情节严重。判了十五年,第三年就死在里面了。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他没有心脏病。”
陈默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案卷材料。但苏蔓注意到,他说“他没有心脏病”这五个字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就一下。蹭完就停了。
“你要我查什么。”
“查他死之前,见过谁。”
“二十年了,怎么查。”
“监狱的探视记录。虽然纸质档案按规定只保存十五年,但电子化扫描的备份会永久留存。我没有权限调阅,因为我是直系亲属,而且我现在的身份不允许我对当年的事表现出任何兴趣。”
苏蔓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陈怀安,1998年10月。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医生。医生调阅一个人的病历资料,没有人会怀疑。我父亲在监狱里的就诊记录,应该还保存在司法系统的医疗档案里。你只需要以‘医学研究’的名义申请调阅,系统不会报警。”
苏蔓把照片收进挎包里。照片贴着包的里衬,硬硬的,像一片很薄的骨头。
“如果我帮你查了,你能给我什么。”
陈默看着她。灯光在他眼睛里,但他的眼睛不亮。不是那种暗,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光的暗。
“我能给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有一天,组织要动你弟弟。我会提前告诉你。”
苏蔓的手指在挎包带子上松开了。
“你不是在帮我。”她说,“你是在让我替你卖命。”
“对。我是在让你替我卖命。但你已经在替组织卖命了。替组织卖命,你弟弟是筹码。替我卖命,你弟弟是你的底线。筹码可以被牺牲,底线不能。”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头顶的灯泡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书脊上荡了一个来回,像一只手拂过那些被时间压在一起的书页。
“陈默。”苏蔓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查你父亲的死因,是想替他翻案,还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贪污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靠在书架上,双手抱在胸前。那是一个防御的姿态。不是防苏蔓,是防这个问题本身。
“我父亲被捕的时候,我十二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三,下午有体育课。我跑完八百米,坐在操场边上喝水。班主任走过来,说陈默,你爸出事了。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出事。我以为他出车祸了,或者从楼上摔下来了。后来才知道,是检察院的人把他从办公室带走的。走的时候,他桌上的茶杯还是热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跟自己说,他是被冤枉的。因为只有他是被冤枉的,我才可以恨别人。如果他真的有罪,我恨谁?恨他吗?他已经死了。”
苏蔓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和阴影之间,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照片。折痕永远在那里,展得再平也看得见。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组织?”
“不怕。”陈默说,“因为你也有一个你拼了命要护着的人。有要护着的人,就不会把别人的软肋交出去。因为你知道,今天你交出别人的,明天别人就会交出你的。”
苏蔓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有要护着的人,就不会把别人的软肋交出去。她护着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