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踏入指挥室的那一刻,空气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键盘敲击声停了。马旭东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没有落下。方卉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连陆峥掐灭烟蒂的动作都定格了一瞬。
“不欢迎我?”陈默的声音带着三分散漫的笑意。
他摘下黑色皮手套,随手放在门口的档案柜上,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在马旭东的电脑屏幕上一扫而过,经过方卉时微微颔首,最后停在了夏晚星脸上。夏晚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将案卷合上,锁进了抽屉。
那目光不冷,甚至带着一种堂而皇之的审视感。
“陈队大驾光临,总不会是来叙旧的。”陆峥将他往会议室里让。陈默扬了扬手里的红头文件:“督导组正式成立,由我担任组长。即日起,‘磐石’行动组的所有调查进展,需同步向督导组报备。这是上级的意思——陆组长,你应该接到通知了。”
陆峥从传真机旁拿起那份今天早上刚到的通知,纸张在指间轻轻一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会议室的路。
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马旭东和方卉同时抬眼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词:麻烦。
会议室只有他们两个人。陈默把红头文件放在桌上,松了松领口的风纪扣。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一具被江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穿着深蓝色工装,左手腕上缠着一截断掉的尼龙绳。
“今天早上打捞上来的。你们的外围线人,老何。”陈默的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普通的交通事故,“上个月你给他安排了新的身份,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他到安置点的第三天,行踪就暴露了。”
陆峥低头看着照片,喉头发紧。老何。上个月还在跟他汇报高天阳商会活动的那个人。上次接头时老何说女儿考上了江城的重点中学,还说要请他喝酒。他没喝那顿酒。
“消息怎么泄露的。”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
“问得好。这也正是督导组想知道的。”陈默盯着陆峥,“老何的最后一条情报,是通过谁的渠道传回来的?你们的内部通讯加密系统,用的是马旭东自己写的算法,理论上不应该被破译。除非——有人在内部把消息递出去了。”
陆峥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抬起头时,眼神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里面是最近半个月通讯频道的记录:“这个通讯加密系统,每一个节点都有独立的访问日志。谁的节点在什么时间调用过什么数据,系统全程留痕,连马旭东自己都删不掉。陈队既然带了上级的授权,我不妨也给你交个底——夏晚星上周主动向苏蔓透露了部分假情报,这件事行动组全体知情,是经过批准的诱导行动。”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看文件夹的动作放慢了。
“苏蔓收到的所有信息,都是我们筛过的。”陆峥靠回椅背,“她以为自己撬开的是磐石的嘴,其实她撬开的只是一面我们准备好的墙。老何暴露的真正原因,不会是夏晚星传给苏蔓的那几段假消息——因为那几段里根本没有提过老何的名字、代号、安置地点,连暗示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老何的暴露是另一条线。”陈默将文件夹合上。
“陈默。”陆峥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来督导组的第一天,开门见山就提老何的死。正常流程应该是先听汇报、调档案、找组员谈话。可你直接从结论入手,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坐实夏晚星泄密这个结果的?”
陈默没有回答。隔着一张会议桌,两个人的目光在荧光灯下对撞。他们曾经是警校同寝的兄弟,一起翻过墙、一起挨过训、一起对着半夜的泡面发誓要为死者讨公道。如今却坐在这面玻璃的两侧。片刻后,陈默的唇角微微上扬,重新戴上手套站起来:“既然陆组长这么有信心,那就请马旭东把所有节点访问日志导出来,交督导组封存。”
“可以。但我要求三方在场——行动组、督导组、部里纪检。日志一旦封存,任何一方调阅都留痕。”
陈默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住脚步,陆峥的声音追上来:“你父亲当年,真的是被他们害死的吗?你查了这么多年,到底查到的是真相,还是他们想让你以为的真相。”
陈默没有回头。风衣下摆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打印机都完成了自检,蜂鸣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他最终也没有回答。只是在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丢下一句话:“陆峥,你欠我一顿酒。”
门没有完全合上。陆峥看着那条缝隙,他知道陈默说的不是酒,是命。也许陈默不是来查案的,是来确认的——确认陆峥还是不是当年的陆峥,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在最后关头拉这个兄弟一把。
傍晚,陆峥走进监控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