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星星,是她三岁时画的。她记得。她画完之后举到父亲面前,说爸爸你看,星星。父亲说,画得好,以后这个就是你的签名了。她说,什么是签名?父亲说,就是证明你是你的东西。后来家里的每一张画、每一张贺卡、每一张不小心涂在墙上的线条,她都画这个签名。那个五角星就是她。证明她是她的东西。父亲用它做了密码。她试了母亲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老家的门牌号。也不对。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铁盒上,像在触摸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亲人。他会用什么当密码?他用了他唯一永远记得、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他自己在写的这份父爱——所以密码是他的名字。夏明远。拼音。她轻轻输进去。铁盒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开了。
里面是一枚U盘。很小,银色外壳,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裹着,绒布边角磨出了线头。U盘下面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她把纸展开。上面是父亲的字,比信封上的字更潦草,有些笔画已经连在一起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小星。这枚U盘里有我在‘蝰蛇’内部获取的情报。如果你拿到它,说明我已经不在了。U盘是多重加密的,解密方式很复杂。去找马旭东,他会帮你。但是不要用普通渠道。从现在起,这枚U盘里储存的每一个字节都不能走公网。小心‘幽灵’,他就在你身边。看完之后销毁这张纸条。——父字。2004年3月。”
2004年3月。比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晚了两个月。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2004年1月。春节前夕,他回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胡子扎扎的,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讨厌”,然后就继续睡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感觉到父亲的胡子。两个月后,他在执行任务时“牺牲”。而这枚U盘,是他死后两个月才留下的。
夏晚星慢慢坐直身体。她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不是怕,是某种比怕更深的凉意——她意识到,父亲在“牺牲”之后至少还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国安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的抚恤金都领了,全家人都哭过了,头七都过了,他却还能给女儿留下一枚U盘,字迹潦草,神志清醒,还用了只有他女儿才画得出来的五角星做密码。
只有一个解释。
他没有死。
“牺牲”是假的。档案是假的。追悼会是假的。十年前那场让她母亲哭了三天三夜的葬礼,是一场戏。他演给所有人看——演给同事,演给妻子,演给女儿,演给“幽灵”。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盯着茶几上那枚U盘发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汉字——“东”。她接通,马旭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夏姐,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加密算法,我这边有点头绪了。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这个加密方式很老,是十多年前的军用级别,现在已经淘汰了。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不是通用算法,是有人手动改过的。改算法的人很厉害,把入口伪装成了普通的文件碎片,普通破解工具根本识别不了。这种手法——”他顿了一下,“我查了手法来源,有档案记载的只有一个人用过。国安的老档案,十年前封存的。”
“夏明远。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马旭东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夏姐。这个算法有一个特征。如果强行破解,U盘里的数据会自动销毁。但如果用正确的密钥解开——它会同时激活一个追踪信号,指向加密人最后使用的终端位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爸当年加密这枚U盘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设备,并且那个设备现在还能通电、还在某个角落连着网——我们就有可能通过这个信号,定位到他最后出现的位置。不是遗体。是他本人。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
夏晚星握着电话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暮色已经把天空染成一片深蓝,远处江面上有船的灯光在缓缓移动,一道一道,像有人在黑暗里写字。
“帮我约他。老地方。”
“什么时候?”
“今晚。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撑着窗沿,低头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她想起陆峥在审讯室里对她说的那句话——“有些真相,揭开就收不回去了。”她当时回答:“那就别收。”
现在真相就躺在茶几上,裹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里。她转过身,目光越过茶几,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上。照片里父亲抱着三岁的她,站在槐树下。(她穿红色连衣裙,扎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父亲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头发很黑很厚,眼睛很亮。他在笑。他在看着镜头,又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很久很久以后的她。
夏晚星走过去,把照片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