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近，便已经能听见前头乱哄哄的声音，一层压一层，跟开了锅似的。
百姓围成一大圈，里三层外三层，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议论个不停。
“快瞧快瞧！”
“那不是燕王么？”
“哎哟，这是真疯了吧……”
“别挤别挤，我鞋都掉了！”
林川和谢贵带人挤进去，刚看清里头情形，饶是心里早有准备，也都不由一怔。
只见街当中，朱棣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身上衣袍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和泥，那模样，哪还有半点王爷的体面，活脱脱一个从乱坟岗里爬出来的疯汉。
他在人群里乱窜，看见卖饼的，伸手就抢，看见卖酒的，提起来就灌。
看见摊上摆着的熟肉、果子、点心，抓到什么吃什么，狼吞虎咽，半点不挑，嘴角上沾得都是食渣，胡子上也挂了不少，吃相乱得不成样子。
一个卖胡饼的商贩站在摊子旁边，吓得手都抖了，想拦又不敢拦，急得直跺脚。
“那是我的饼……”
“殿下，殿下您慢着点……”
旁边卖酒的更惨，酒坛子都让朱棣抱怀里了，只能在边上干瞪眼。
后头，马和带着几个燕王府护卫，追得满头大汗，一边追一边劝：“殿下！殿下您慢点！别抢了！快回府啊！”
可朱棣像是没听见，依旧我行我素，跑得飞快，护卫们怎么拉都拉不住。
林川站在人群后，暗自咋舌：好家伙，朱老四这戏，是真下本钱了，这演技要是放后世，堪比科班出身的老戏骨！
装疯装到这份上，没几分狠劲儿是办不到的，不服不行。
谢贵却没林川这么多弯弯绕的念头。
他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太冲击了。
堂堂燕王，天潢贵胄，大明亲王，现在跟个满街抢食的疯子似的。
这反差，确实有些大。
谢贵快步上前，站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朝朱棣拱手高声道：“燕王殿下！臣谢贵，拜见殿下！”
按理说，若朱棣是装的，多半该有点反应，哪怕不承认，也该瞥一眼。
可朱棣恍若未闻，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直，脸上满是泥灰和食渣，对着天便是一声高喊：
“我乃玉皇大帝下凡！尔等凡人，还不快快跪拜！”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条街都静了一下。
围观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哗然。
有人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把嘴捂住。
也有人吓得往后缩了缩，生怕疯子下一刻扑到自己脸上。
谢贵更是被这一句喊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朱棣已经张开双臂，像发了癔症似的往前猛冲。
前头正好有条泥坑沟渠，他想也不想，一头便扑了进去。
“扑通”一声，泥水四溅，整个人顿时滚得满身都是污泥，头发也糊了，脸也糊了，衣袍贴在身上，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然后，朱棣便趴在那里，不动了，像是疯劲儿用尽，直接昏过去了。
整条街，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傻了。
马和和王府护卫们站在边上，也都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自家王爷能演到这一步，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立刻上前去扶。
林川见状，心里也忍不住替朱棣捏了把汗。
这天本就热得要命，再裹一身污泥，搁街上这么折腾，换谁都得够呛。
装疯这种活儿，说起来轻巧，真干起来，那也是体力活，更是面子活，朱棣能把自己摔进泥坑里，算是真豁出去了。
眼见马和几人还愣着，林川当即沉下脸，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扶殿下回府，请名医诊治！若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得起么！”
马和这才像是被惊醒，忙不迭应声：“是，是！”
随即带着几个护卫扑上去，小心翼翼地把朱棣从泥坑里扶起来。
此时的朱棣双目紧闭，浑身软着，像是已经神智全无。
几人不敢再耽搁，急忙将人背起，匆匆往燕王府方向去。
临走前，马和还特意转身，朝林川和谢贵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藩台大人，多谢谢都司。”
声音里满是慌乱感激。
显然，戏还得接着往下唱。
等人走远了，街上的百姓才像是回过魂来，低声议论重新嗡嗡响起。
谢贵站在原地，望着朱棣被背走的方向，啧啧叹道：“真是没想到啊，堂堂大明亲王，天潢贵胄，居然落得这般疯癫模样，真是让人唏嘘。”
林川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说道：“也难怪，朝廷削藩如此严厉，先后已有二王被废为庶人，从云端跌入泥沼，从锦衣玉食的亲王，变成任人欺凌的庶人，任谁即将遭遇这般落差，也承受不住，心态崩了，疯疯癫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