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不少乡里,都有人拿着抄本念。
这事,自然不是风自己吹过去的。
燕军的舆论宣传工作由林川一手抓,动用了北平八府百余州县的胥吏,乃至燕王府在全国各地的细作,一起发力,强力宣传!
官道、驿站、书铺、酒肆、茶摊、乡社,只要有人聚集,就能听见几句。
林川很清楚一件事。
夺位这等事,刀兵重要,名分也重要。
甚至有时候,名分比刀还快,刀只能砍到眼前的人,话能飞进千里外的人心里。
后世管这叫舆论战。
说白了,就是先把故事讲出去。
百姓未必懂朝廷制度,也未必分得清布政使和按察使谁大,可他们懂一件事:皇帝位子来得正不正。
若来得不正,那便有热闹可说。
人最爱听热闹,文人墨客爱听,衙门小吏爱听,挑担卖柴的也爱听。
乡下老翁坐在树下,嘴里嚼着干粮,一样能把国家大事说得头头是道。
至于准不准?
不打紧,热闹要紧。
林川这个后世来客,对此看得太明白。
后世那位鞑清雍正,登基之事便存了疑影,民间一句“传位十四阿哥”,传了不知多少年,几百年后,还有人翻出来说得津津有味。
皇位这种事,只要开了疑口,就很难合上,真相如何,反倒排在后头。
众人愿意信什么,什么便能长出根。
林川要的,便是这根刺。
他不只让人把檄文送进州府衙门,还让人往乡村送。
有人识字,便念。
没人识字,便讲。
讲到最后,檄文原文未必人人记得,但几句话传开了。
太祖高皇帝死得蹊跷。
建文帝登基有疑。
燕王奉天讨逆。
齐泰、黄子澄乃奸臣。
这就够了。
百姓不需要背诵全文,只要记住这几句,就足够让建文朝廷头疼。
很快,各地茶铺酒肆里,议论声起。
“听说太祖高皇帝驾崩另有隐情?”
“慎言慎言!”
“我又没说什么,只是听人说,燕王檄文里写得清楚。”
“那建文皇帝……”
“嘘!不要命了?”
“怕什么,此处又无官差。”
“你怎知无官差?”
说到这里,几人齐齐闭嘴。
片刻后,又压低声音继续说。
越不让说,越有人说。
越说得小声,越显得像真事。
这便是人心。
上位者堵得住朝堂之口,堵不住市井闲言,越压制,猜忌越重。
若官府贴一张告示,说某事不得议论,百姓嘴上应着,心里头第一反应多半不是不议论,而是:这里头必有大事!
林川这一手,正打在建文朝廷七寸上。
朝廷可以骂燕王谋逆,可以下诏平叛,调兵遣将,可它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檄文像火星,落进干草里。
起初只是几处冒烟。
很快,烟连成片。
再然后,风一吹,便压不住了。
从京师到山东,从河南到江北,从府城到乡村,太祖死因、建文登基、燕王讨逆,成了众人口中的谈资。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
但只要开始议论,林川的目的便达到了。
建文朝廷的正统,已经被人拿出来称量。
而帝王最怕的,便是被人称量!
......
北平布政司后衙,院落清静。
林川独坐案前,翻阅各地密报,一页页扫过,神色从容。
这波第一阶段舆论战,效果远超预期。
天下百姓的认知,已经被悄悄改写。
世人渐渐明白,朱棣起兵不是藩王叛逆,不是以下犯上;
反之,朱允炆以孙弑祖、篡改遗诏、窃据帝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伪朝伪君。
燕军举的是诛弑君逆孙,清矫诏奸党的大旗,行的是扶正皇统、延续太祖基业的正道。
从根源上,直接撕碎建文朝廷的正统性,断了对方法理根基。
南边京师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两拍。
等朱允炆那边察觉舆情失控,已经晚了。
京师密奏:朝廷已降严旨,命各地官府焚毁燕藩檄文,严禁私下议论先帝驾崩内情,凡妄议朝局、传播流言者,一律从重治罪!
林川对此呵呵一笑。
什么朝廷严旨,看着挺狠,其实也就那样。
堵嘴这种事,向来只能堵一时,堵不了人心。
越不让说,越说明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