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疲惫的士卒。
长途奔袭,风雪行军,军心再盛,也敌不过肉身疲乏,若强行追击,士卒怨气难免滋生,军力也会受损。
另一边,是眼前的战机。
李景隆败逃,军心涣散,此时若追,或许能一举断掉济南之患,若让他入城,战局便可能生出变数。
片刻后,朱棣抬眼开口,语气果断:“折中行事,高煦。”
朱高煦立马挺身:“末将在!”
朱棣沉声道:“给你三万兵马,即刻出发,追击李景隆,不要纠缠,不要恋战,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拦住他,不得让其进入济南城。”
朱高煦眼睛顿时亮了。
那神情,就像饿了三日的虎终于闻见了血腥味。
朱棣继续道:“其余兵马,留驻德州,休整半月。”
这个安排一出,堂中诸将都没有再反对。
疲军得以休整,战机也不算放过。
林川微微垂眸,心中松了半口气。
因为战场上的事,从来没有十拿九稳,三万兵马能否拦住李景隆,仍要看天时、地利、军心,还有朱高煦临阵发挥。
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朱高煦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遵令!”
他一刻不愿多留,转身大步踏出厅堂,前去点兵整队。
朱高煦此人,天生便是沙场虎将。
马术精湛,膂力过人,最擅骑兵奔袭、正面冲阵,战场嗅觉敏锐,临阵变通极强,乱战、迂回、追歼、破围,样样精通。
尤其是追击败军,更是此人拿手好戏。
这事交给朱高煦,确实再合适不过。
五日后,济阳县。
大清河沿岸,泥泞遍地。
十余万南军残兵松散排布,就地扎营。营帐杂乱无章,士卒衣衫褴褛,面色惶恐,毫无军纪可言。
军纪这东西早在德州败退时,就被他们顺手丢在路上了。
李景隆收拢残兵之后,本想着依托大清河这道天险,临时扎营,修几道拒马,架几排栅栏,先喘口气,再慢慢退入济南。
想法是好的。
问题是,战场从不讲“我觉得”。
他万万没想到,燕军追兵来得这么快。
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马蹄震动大地。
黑色骑兵如一道锋利尖刀,冲破尘土,直奔南军大营。
朱高煦一马当先,黑甲黑驹,手提长刀,煞气冲天。
他没有试探,没有佯攻,看准南军军心涣散、营寨未稳的破绽,直接下令全线冲锋。
“冲!”
一个字落下,三万燕军,轰然而上!
骑兵冲阵,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刀枪,而是那股势。
人未至,声已到。
马未撞,胆已裂。
南军本就是惊弓之鸟,德州一败,魂都跑了一半。
如今见燕军骑兵杀来,许多人连敌军脸都没看清,手里的兵刃便已经掉在了地上。
“燕军来了!”
“快逃!”
更多人根本喊都不喊,转身就跑。
营门尚未关严,拒马没摆齐,栅栏半插在泥里,跟摆设没有两样。
燕军骑兵撞入营中,如黑潮卷过河滩,所过之处,帐篷倒塌,木桩飞裂,粮袋被马蹄踏破,粟米洒进泥水里。
南军想列阵,可列不起来。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南跑,有人找将官,有人找马,有人找娘。
乱军之中,谁还听令?
刀光落下,血水混进泥浆。
燕军没有停,前排冲开缺口,后排紧随压上,如石碾碾过豆粒,直接将南军营寨从中撕开。
朱高煦一马当先,长刀横扫,连斩数人,黑马踏着破碎的木栅往前冲。
他不是来打阵地战的,也不是来攻坚的,他要的就是一个快字。
快到敌军来不及合围,快到李景隆来不及整军。
快到这十几万残兵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再次溃散。
一战而崩!
李景隆站在中军帐前,看着四处奔逃的兵马,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四周将官围着他,有人劝他稳住军心,有人请他下令收拢兵马,还有幕僚急得声音都变了:
“大将军,此时不可退!一退便全军尽失!”
李景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北方烟尘里燕军骑兵不断涌来,自家士卒像被狼驱赶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军旗倒下,营寨被踏碎,燕军骑兵直入中军而来。
于是,李景隆的老毛病又犯了。
兵可败,将不能亡!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就是有些不要脸。
李景隆不再理会众人,翻身上马,一扯缰绳,竟连亲兵都不等,独骑南逃。
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