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十五岁。她在安东尼奥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十五岁,该上高中了。他上高中了吗?他有朋友吗?他喜欢什么?足球?篮球?还是像念恩一样,喜欢蹲在花丛边看那些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病了,需要药。药在仓库里,在几千公里外的南城,在那些她每天都要巡视的生产线上。药不会自己飞过去,需要有人送。送药需要钱,钱在基金会里,基金会的钱不够了。不够就补,补不上就想办法。她不能让安东尼奥等。
玛丽亚·克里斯蒂娜,十四岁。这个名字很长,她念了两遍才念顺。玛丽亚·克里斯蒂娜,村里人都叫她克里斯蒂娜。她的母亲在玛丽亚家的隔壁帮工,一天赚两百比索,折合人民币不到三十块钱。她父亲出海打鱼,前几天遇到了风暴,船翻了,人没事,但船坏了,修船要钱,买药也要钱。克里斯蒂娜把买药的钱让给了修船的钱。她对母亲说,船修好了,爸爸才能出海。爸爸出海了,才能赚钱。赚了钱,才能买药。她可以等。她不知道药不是等来的,是送来的。她不知道有一个叫林晚的人,在几千公里外,看到了她的名字,在她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何塞,十二岁。埃琳娜,十岁。弗朗西斯科,九岁。卢斯,八岁。卡洛斯,六岁。特蕾莎,五岁。曼努埃尔,四岁。格洛丽亚,三岁。费尔南多,两岁。她的笔尖在那些名字上移动,每一个名字都停一下,像一个疲惫的旅行者,在每一个村庄前驻足片刻,又继续赶路。她不是旅行者,她是在心里替他们竖起墓碑。见不到活人,就先在心里埋下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小约瑟夫,一岁。他是玛丽亚的侄子,她弟弟的儿子。一岁,还不会说话,还不会走路,还不会叫爸爸妈妈。他躺在摇篮里,身上插着管子,管子连着他的手臂,手臂细得像一根枯枝。照片是玛丽亚用手机拍的,打印出来,随信寄来的。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He doesn‘t know his nam help him live.”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只知道疼。管子扎进皮肤的时候,他哭。拔出来的时候,他也哭。他哭的时候,玛丽亚也哭。她哭完了,写信。信寄出去了,药还没来。药在路上,在海上,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移动。
林晚把那张照片贴在名单旁边,和程薇的画并排。画里的花是红的,照片里的孩子是苍白的。红与白,生与死,在一面墙上,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却像隔着整个世界。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张小脸。纸面粗糙,颗粒感很强,像沙纸。她摸到了他皮肤上的纹理,摸到了他紧锁的眉头,摸到了他抿着的嘴唇。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程薇说她哭起来不好看,她就再也不哭了。不是忍着,是真的哭不出来了。那些眼泪在某个地方干涸了,像程薇放在办公室里的那杯咖啡,杯底干透了,留下一圈褐色的印迹,再也擦不掉。
林晚坐在桌前,拿起手机。她翻到玛丽亚的号码,没有拨出去。电话打过去说什么?说药在路上?药还在仓库里。说钱在基金会?基金会的钱快没了。说她正在想办法?办法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笔。笔尖在本子上滑动,列出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数字,一个个方案。从中国发货,运费太高。从菲律宾发货,工厂还没投产。从泰国发货,阿努查那边存货也不多了。她写写划划,划划写写。纸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被圈起来,有些被箭头指向别处。像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路,但每一条路都有人堵着。海关,经销商,竞争对手,汇率,政策,天气。她划掉一条,又划掉一条。纸面上的字迹越来越乱,像一团打结的线。她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拿起手机,拨了施永昌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
“施总,那十二个孩子的药,从国内发货。运费我出。两个月后,等菲律宾工厂投产了,再从当地补库存。这样,孩子们不用等,工厂也有订单。”
施永昌沉默了片刻。“林女士,从国内发货,运费比药价还贵。您亏得起吗?”
林晚看着窗外那些花。“亏不起也要亏。命比钱值钱。”
施永昌又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捻佛珠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雨打在瓦片上。他捻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在电话那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好。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