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德国三个月了,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节奏——早上八点到医院,跟着贝格教授查房,看那些病人的化验单,听那些病人的故事,记那些病人的名字。她记了九十九个。安娜是第一个,她记住了。赫尔曼是第二个,一个六十八岁的退休邮差,家住汉堡,喜欢喝黑啤,讨厌吃鱼。他的妻子每周三来看他,每次来都带着一束雏菊,插在他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他说那是他最后一次住院了,等药吃完了,他就不再来了。他的妻子哭了,他没有哭,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科尼利厄斯是第三个,一个刚毕业的年轻钢琴家,病情不重,但控制得不好。他每隔三周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他的电子琴,在病房里弹给其他病人听。他弹得最多的是巴赫,他说巴赫的音符像手术刀,精准,冷静,不带感情。林晚听不懂巴赫,但她听懂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细很长,像程薇画里的花枝。他弹琴的时候,整个走廊都是他的琴声。护士站的小护士们会停下来,静静地听。打针的病人会暂时忘记疼痛。读信的老人会放下信纸,闭上眼睛。
琴声停了。走廊安静下来。林晚从病房门口退开,正要转身,门开了。科尼利厄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子琴,琴谱夹在腋下。他看到林晚,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少年的羞涩,又带着一点艺术家的疏离。
“林女士,您每天都在听。”
林晚点头。“您每天都在弹。”
他把电子琴放下,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叼在嘴里。烟是白色的,滤嘴上有金色的环,他没点燃,大概只是习惯性地叼着,像一种安抚。“巴赫不会让您的药效果更好。我的琴声也不会。您不用每天来。”
林晚看着他。“我不是来听巴赫的。我是来看病人的。”
科尼利厄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烟在光线下翻转,滤嘴上的金色环一闪一闪的。“病人是我。您看到了。我活着。等您的药完全起效了,我就能出院了。出院了,您就看不到我了。您会记得我吗?”
“会的。”
科尼利厄斯愣了一下,手指停住了。“为什么?”
林晚看着他。“因为您弹巴赫。我听不懂,但我记住了。”
科尼利厄斯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也像他手指按下琴键时那一瞬间的震颤。他把烟塞回烟盒,拿起电子琴,夹着琴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巴赫的琴谱,我送您一份。不是让您听懂,是让您记住我。”
林晚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他消失了。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最后停在一楼。她想起程薇,想起她说“等我死了再休息”。她休息了,她没有。还在看病人,还在等药效,还在记名字。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生命,她不能忘。
贝格教授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凝重,眉头拧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他走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
“林女士,欧洲药品管理局的反馈意见来了。他们认可我们的临床试验数据,但要求我们补充一份长期随访报告。不是针对我们,是所有新药都要走这个流程。他们想看病人用药一年后的情况。不是半年,是一年。”
林晚把文件翻开。德语,密密麻麻的字母像一群蚂蚁,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得懂那一串数字——365天。一年。那些病人等不了那么久,但她不能不等。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需要多久能拿到长期随访数据?”
贝格教授想了想,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最快也要半年。半年后,数据出来,再提交,再审批。审批又要半年。加起来,又是一年。”
林晚的手指按在文件上,指节泛白。“一年。那些病人等不了一年。安娜等不起,赫尔曼等不起,科尼利厄斯的琴声等不起。”
贝格教授看着她。“您比我执拗。”
林晚把文件还给他。“不是执拗。是那些花,等不了一年。”她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海德堡的天空,灰蓝色,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她想起月季园里的那些花,从山脚烧到河边,开了一茬又一茬,谢了一茬又一茬。它们不等任何人,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但病人不是花,病人可以等,但不能等太久。一年,太长了。
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