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走过来,递给她一顶草帽。草帽是新的,秸秆编的,帽檐上还系着一条蓝色的丝带。“林女士,您不用挖。您是老板,老板不用干活。您看着就行。”林晚接过草帽,戴在头上,把那条丝带系在下巴上。“老板也是人。人干的活,老板也能干。那些药是人生产的,那些病是人治的,那些孩子是人养的。没有人,什么都干不成。”
约瑟夫没有再劝。他转过身,回到队伍里,继续挖。他的铁锹比别人快,一锹下去,土翻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程薇,想起她说“等我死了再休息”。她死了,她还在挖。土是硬的,根是深的。她不是程薇,但她替她挖。
工地的进度比预想的慢。第一周,他们只清出了半亩地。不是人不卖力,是土太硬。约瑟夫说,这块地的土是红土,黏性大,干了硬,湿了黏。不下雨的时候挖不动,下雨的时候挖了也白挖,一踩一个坑。林晚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年轻人挥汗如雨。她想起南城的月季园,想起陈秀英一铲一铲翻土的样子。那块地也是硬土,母亲一铲一铲挖了二十年,把硬土挖成了软土,把荒地挖成了花田。她能挖二十年,她也能挖。
第二周,约瑟夫从镇上租了一台二手挖掘机。机器很旧,履带磨损严重,发动机一启动就冒黑烟。但挖得快,一天的活儿顶十个人干一周。林晚站在挖掘机旁边,看着那个巨大的铲斗插进土里,翻起一大块红土。土块碎了,散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她想起那些药,那些在生产线上一盒一盒出来的药。它们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从那些花里提炼出来的,从那些病人的血管里流过去的。没有土,就没有花。没有花,就没有药。没有药,那些孩子就活不了。
约瑟夫从挖掘机上跳下来,脸上全是灰,汗把灰冲成一道一道的沟。“林女士,机器快。但烧油也快。柴油贵,我们买不起太多。我算了算,只够用一个月。一个月后,还得靠人挖。”
林晚看着那片已经清出来的地。不大,但够搭地基了。“够了。先把地基挖出来,剩下的慢慢清。工厂不是一天建成的,那些孩子也不是一天能救的。慢慢来,不急。但也不能停。”
约瑟夫点头。“不停。我盯着。机器不停,人也不停。”
一个月后,地基挖好了。林晚站在地基边上,看着那些深浅一致的沟槽。沟槽底部铺了一层碎石,是约瑟夫带着人从河边背回来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大小不一,但铺得很整齐。她想起母亲的那些花,一株一株,一排一排,也是这么整齐。母亲用手种,她用机器挖。不一样,但都一样。都是为了那些命。
姜正从国内发来的消息,问她要工程师。要懂土建的,懂设备的,懂水电的。林晚把消息转给约瑟夫,约瑟夫说,镇上有一个退休的工程师,白人,在坦桑尼亚生活了二十年。他叫汉斯,德国人,和海德堡的贝格教授是同一个国籍。他在当地建过学校、医院、教堂,口碑很好。林晚让约瑟夫去请他。约瑟夫去了,汉斯不来。他说,他只为上帝工作,不为资本家工作。
林晚亲自去请。汉斯住在一个小山丘上,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门口种着一排玫瑰花。红的是月季,不是玫瑰。林晚认出来了,那是月季,母亲种的那种,红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汉斯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白了,背微微驼着,但眼睛很蓝。他看到林晚,愣了一下。
“您是?”
“林晚。沈慧的女儿。那些月季,是我妈种的。”
汉斯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剪刀,看着她。“进来吧。”
林晚走进去。院子不大,但很整齐。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的。和母亲种的那些一样。
“您怎么会有这些花?”
汉斯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些花。“几年前,一个非洲人送给我的。他说,这些花救了他的命。他叫约瑟夫。”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她把那滴泪咽了回去。“汉斯先生,我不是资本家。我是种花人的女儿。那些花救了他的命,现在要救更多人的命。我需要您帮我建工厂。不是为上帝,是为那些人。那些人,也是上帝造的。”
汉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红的、粉的、黄的花,看着它们在风里摇。“上帝造了人,人种了花,花救了人。您说得对,不是为上帝,是为那些人。我帮您。”
林晚伸出手。汉斯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