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不能压得太死。船在海上飘久了,总得给他们一点盼头。银子、土地、功名,这些东西,就是盼头。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人一旦想得太远,脚下就容易打滑。
傍晚时分,天气不错。何文盛带着两个书吏坐在一旁,重新誊抄望归岛一段的副本,准备三船各留一份,以防主图有失。
他一边抄,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小书吏听了半天,忍不住问:“何先生,您老记这些数字,真能一眼看出路来?”
何文盛抬头,瞪了他一眼:“我看不出,赵大人能看出。我记不准,将来他就看不准。你以为海图是画着玩的?”
那小书吏赶紧低头,不敢再问。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先生,您说,真能到那什么美洲么?”
何文盛笔没停:“能不能到,不是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现在不是已经走对了么。”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了些。
望归岛的事,已经让全船都生出一种微妙变化。最初是“也许能到”,现在变成了“真有可能到”。
这差别,很大。
到了第二日,海上的征兆开始一点点变了。
先是鸟变多了。
不再只是偶尔掠过的海鸟,而是成小群地飞。有的在船头上方盘旋,有的低低地掠着海面走。
然后是水色。
赵海蹲在船边看了半天,伸手舀了一点上来:“颜色浅了。”
施琅站在他后头:“是近岸回流?”
“像。还不敢死咬,但这不是远洋深水的颜色了。”
接着,又有东西漂了过来。
不是海草,是断枝,还带着叶子。
甲板上有人把那断枝捞上来,送到郑森面前:“都督,刚从右舷边捞的。”
郑森接过,看了一眼。枝条没烂透,叶片也还残了几片。这不是在海上漂了几个月的死木,多半是刚从近岸被浪卷出来不久。
施琅眼神一沉:“有陆。”
“嗯。”
郑森把那截树枝递回去:“让了望加一岗。”
命令传下去,桅杆上的人又换了一轮。这一次,几乎人人都瞪大了眼。
到了这个时候,船上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没人敢喧哗,可每个人都在等,等那一声,等那一句“看见了”!
太阳渐渐往头顶上走,海风不大不小,主帆吃得正好,蒸汽机没开,明轮静着,船行得平稳。
郑森坐不住,索性自己上了尾楼最前头的位置,千里镜一直没离手。施琅没拦,因为他自己也在看,看得脖子都有点酸。
前头是天,是海,还是天,还是海。
看久了,连人都要发晕。正因为这样,最怕错把云当山,错把海雾当岸,所以谁都不敢先喊。谁先乱喊,谁就得挨军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船上静得很,只有绳索偶尔摩擦的声音,帆布轻轻鼓动的声音,和海浪拍船板的闷响。
直到快到正午。
桅杆顶上那个年轻了望手,原本只是例行转着千里镜,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把镜子挪开,又贴回去,再挪开,像是怕自己看错。
旁边另一名了望兵看他不对,正要问,结果他嗓子已经先炸开了!
“前方有山!!!”
这声音又急又裂,几乎把半条船都震了一下。甲板上的人齐刷刷抬头。
了望手两只手死死抓着栏杆,脖子都探出去了,像要把自己挂下去!
“不是云!!!”
“是陆地!!!”
第二句一出,整条船直接炸了!
“陆地?”
“真看见了?!”
“哪儿?!”
“哪边?!”
一群人全往前涌。
施琅脸色一沉,张口就喝:“都站住!谁再乱挤,拖出去打!”
他这一声压下去,前头那阵乱才算止住。
郑森已经一步跨到船头最前,千里镜举得很稳。
镜子里,海天相接处,确实有东西。
不是云。
云会浮,会散,边是虚的。那东西不动,颜色发暗,边是实的。往左是一条平缓海岸线,往右则隐隐有起伏,像山势从海边慢慢抬起来。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喘大气。
最后,他把镜子放下,又重新举了一次。
看第二遍。还是那样,没变。
这就够了!
施琅在旁边压着声音问:“如何?”
郑森没立刻答,只把镜子递过去。施琅接过去看,几息后,把手放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是岸。”
短短两个字,像一下砸进船心!
旁边的洪承祖、赵海、何文盛,乃至周围一圈亲兵,脸上神色全变了。尤其何文盛,手里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