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最后一句落下,船上那股压不住的热气,生生被按了回去。
刚才还一片骚动的甲板,立时变得有章法起来。值守军官开始扯着嗓子点人,火枪手跑去搬枪,炮手去查引线和火药桶,舵手盯着风向,连说话都压低了几分。
这不是小心过头。
而是所有人都明白,海岸线是看见了,可前头是福是祸,还没落定!
何文盛夹着海图,手心全是汗,站在尾楼边不敢乱动。他这一路跟着船队过来,见过风暴,见过死人,见过全船上下咬着牙把命往东边送。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觉得脚底下有点发虚。
不是怕海,是怕看错。
万一不是美洲,万一只是海上云影,或是远处雾山,那这一船人的心气,怕是得当场散一半!
郑森却没给任何人胡思乱想的工夫。
“赵海!”
“末将在!”
“把图摊开。”
“是!”
一张大海图被压在尾楼木案上,四角压了铅块。旁边还摊着那张抢自西班牙大帆船的旧图,纸页边缘早被海风和潮气吹得微卷。何文盛赶忙上前,把炭笔、墨笔、尺子都摆好。施琅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千里镜,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海面。
郑森抬手,指向前方那条若隐若现的暗线。
“先认势。”
“别急着靠。”
赵海点了点头,低头去看图,又抬头去看海岸。
“从山势看,前头这段不是平岸。左低右高,中间还有一段折线。”
何文盛赶紧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施琅冷冷补了一句:“海图上呢?”
赵海把西班牙图翻到那一页,皱着眉头比对了半天,才开口:“图画得粗,只有大致海势,没这么细。若照他们这图,咱们大约是到了新西班牙西岸外海,可到底在阿卡普尔科南边还是北边,还拿不死。”
何文盛抬起头:“会不会是画错了?”
赵海摇头:“不是画错,是他们本就没打算给别人看明白。这种大帆船返航图,重的是洋流、风向、大致经纬。沿岸细处,他们不会写死。”
施琅哼了一声:“也就是说,到了地方,还得咱们自己一点点探。”
“正是。”
几人说话时,前头甲板上的兵还在往前挤,只不过这回没人敢出声,只是一个个伸长脖子往东看。有个年轻火枪兵实在忍不住,低声问身边老兵:“真是新大陆?”
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不敢说死:“像。”
“那是不是快能上岸了?”
老兵没答。
因为这问题,他自己也想知道。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郑森把千里镜从施琅手里接过来,又看了一遍海岸,随后放下。
“不能立刻登陆。”
这话一出,尾楼边上几个人都没意外。可甲板上的军官一传令下去,兵卒里还是明显一静。有人脸上的失望,遮都遮不住。
他们熬了这么久,眼看着就到地方了,结果还不能上去!
施琅见状,直接走到甲板中段,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十人都听见。
“都给我听明白!”
“看见岸,不等于脚底下就有命!”
“谁若觉得上岸是件轻巧事,那就自己先跳海里游过去!”
无人敢吭声。
施琅用刀柄敲了敲栏杆。
“前头若有暗礁,大船一搁浅,三船都得烂在这儿!”
“前头若有炮台,人一窝蜂上岸,就是送头!”
“前头若有土人伏着,先上去的那拨连回都回不来!”
“现在谁再嚷着靠岸,我亲手把他绑桅杆上!”
这番话没有文词,都是海上人能听懂的话。说完,甲板上那些躁动一下就没了。
不是不想上岸了,是都想明白了。
上岸不是跑去摸把土,而是得活着上,活着回来!
郑森这时才从尾楼走下来,站到众人都能看清的地方。他看了一圈,声音不算大,却压得住人。
“都想上岸,是吧?”
没人答。
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写着这个意思。
郑森点了点头。
“我也想。”
“但我更想让你们把这岸占下来,而不是死在滩头!”
这句话一落,甲板上的人心都稳了些。
郑森继续道:“这一趟不是来看风景的,不是摸一把新大陆的土,就回去跟人吹牛。是来拿地方,拿港口,拿银子的!谁先急,谁先死!谁稳住,谁才能活着发财!”
这几句比什么都管用。
尤其最后一句,活着发财!
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