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郑森看着他们,“若湾里可进,也得先看有没有退路。别只顾着看前头能不能靠,还得看掉头时会不会被人堵死。”
“卑职明白!”
这一句,正是郑森和一般莽将的区别。
他看港,不只看能不能停,还看能不能退!
这趟路太远,他这一船人不是来赌命的。
两只小艇很快又下了海。这回比之前更慢,桨摇得轻,船也压得低。小艇上的人不断拿长篙探浅,时不时还往海里投铅坠。
何文盛都快把脖子伸长了。他的笔没停,一直在旁边记这两轮测深和礁线位置。
施琅在一旁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记仔细些。”
何文盛一愣,立刻拱手:“是。”
施琅声音淡淡的:“今日你记下的这些,日后就不止三条船用了。”
这话不重,可何文盛心口却狠狠一跳。
是啊!
今天若真探出了一条安全水道,那以后走过来的,就不会只是郑森这三条船。
可能是三十条!三百条!
大明若真要在新大陆站住脚,第一步,就是今天这一页!
他赶紧把腰背挺直了些,连笔都握得更稳。
又过了一阵,海上的风微微转了。前头小艇终于靠近了礁后。众人看不清细节,只能见到几个人影先后跳上礁头,在上头来回跑动,又拿旗子朝这边比划。
赵海看了片刻,沉声道:“礁后能立脚,说明里头确实平。”
不多时,一只小艇折返回来。
领队校尉一上船,先跪下一礼,随即飞快禀报:
“回都督!”
“湾内可泊!”
“礁后风稳,外浪进不去!”
“近岸有缓坡,两侧岩陡,中间可上人!”
“未见西夷炮台,也未见大股人烟,只是山脊后头似有人为砍木之痕,暂不知远近!”
郑森听完,终于点了点头。
“好。”
“这地方,能用。”
甲板上一片压着的气,这时终于缓缓松了出来。可谁也没欢呼,因为郑森下一句已经跟上了。
“能用,不等于安全。”
“传令三船,依次转向。”
“第三船先行入外湾试锚。”
“旗舰次之。”
“补给船最后。”
“谁也不许抢。”
“再传,火炮全部转向陆侧待命!”
“是!”
军令一道一道传下去,整支船队像绷紧的弓,又慢慢转出了新的弧线。
前头那片原本只是天边暗影的海岸,如今终于有了真正的形状。而那处半月形小湾,也像一只张开的口袋,安静地等着他们。
郑森站在船头,盯着那湾口外碎浪的位置,神色沉得很。
何文盛在旁边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都督,咱们这一脚,算是踩住了?”
郑森看着前头,没有回头。
“还不算。”
“什么时候大船能抛锚,人能活着上下岸,炮能架起来,水能打上来。”
“那才叫踩住。”
何文盛心头一凛,连忙低头记下这句。
他忽然明白了。
郑森这一路能走到现在,不是因为胆大。
是因为再大的野心,也得先把“活下去”三个字写在前头!
而此刻,三艘大明战舰,正顺着探出来的水路,一点一点朝那处海湾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