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认了。
认这地方的规矩,认这地方的刀,也认这地方能给的东西。
人一走,周哨总长出一口气:“成了。”
“哪那么容易就成。”施琅从后头走过来,扫了一眼林子方向,“今天这刀砍下去,只是让他们知道怕。要真站队,还得给他们看谁能让他们活得更好。”
何文盛把今天换货记好的账册合上,接了一句:“不过刀已经开了口,后头的话就好说了。”
赵海拎着刀回来,刀已经擦净。他看着郑森:“大公子,这回算不算偏了那拨挂十字架的?”
“不算。”郑森道,“我不是替他们出头。我是在咱们地头上砍了个先坏规矩的。”
“这句话,你今晚让会说土话的人想法子传出去。传给谁都行,让周边都知道。”
“是。”
这一句太关键了。
刀的用处,不止是杀人,还得让人知道为什么杀。不然就是白砍。
郑森又补了一句:“再给那拨今天来换货的,多放半包盐。”
周哨总一愣:“奖他们?”
“不是奖。”郑森淡淡道,“是让别人看见,跟着规矩走,有好处。今日挨刀的是一个,明日过来的,才会是一群。”
何文盛听完,眼神一动,忍不住拱手:“大公子高明。”
郑森摆摆手,没接。
这不是什么高明,只是老办法。
先让人怕。
再让人馋。
怕和馋,都有了,站队就快了!
夜里,前埠里又点起火盆。今日那一滩血,已经用海水冲掉了大半,只剩地上一块深色的印子。
周哨总坐在木墩上,盯着那印子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什么?”赵海在旁边磨刀。
“土人的站队,不靠嘴。”
“靠头颅!”
赵海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何文盛却笑了笑:“不只靠头颅,还靠盐、靠铁、靠谁手里的账会越记越多。”
周哨总一摆手:“你们文人说话就是绕,反正我记住了,刀得硬,盐也得够!”
何文盛合上账册,抬头望向林子。
“是。”
“少一样,都不成。”
夜风贴着木栅往里钻。
火盆里的火时旺时弱,映得地上那块冲不干净的暗色血印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白天那一刀下去,前埠里的人没再多说,可谁都知道,规矩已经立住了。
问题是,光有规矩,不够。
新金山前埠要真在这儿长住下来,靠的不是今天砍一个,明天再砍一个。
得把这地方,连同周边的人、地、路、货,都弄清楚。
说得再直些。
得知道这块地,值多少银子。
火盆边,周哨总盘腿坐着,手里抓着一根木枝,在地上乱画。画了几道,又用脚一抹。
“这一天天的,比打仗还费脑子。”
赵海正在擦枪,头也不抬。
“你能少说两句,脑子还能省点。”
周哨总哼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
“这鬼地方,土人一拨一拨,西班牙人藏着,教堂敲钟,庄园跑马。白日砍了一个,夜里还得琢磨他们明儿带什么来换,后日谁又去给红毛鬼送信。”
“这哪是出海打仗。”
“这分明是开衙门。”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亲兵都乐了。
赵海也扯了下嘴角。
“你还真说对了。”
“今儿晚上,前头那位何先生,干的就是开衙门的活。”
周哨总顺着他目光看去。
仓里灯还亮着。
门半掩着。
里头影子晃来晃去。
何文盛还没睡。
不仅没睡,还把两个书手也按在了桌边。一个磨墨,一个整理白天收进来的东西,连那几块土人拿来的发亮石头都摆成了一排。
周哨总瞅了几眼,忍不住站起身。
“我去看看。”
赵海没拦。
“别乱插嘴。”
周哨总摆摆手。
“我知道。”
仓里有股墨味。
还有点潮木头味。
何文盛坐在桌边,袖子卷起来,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在一本新订成的薄册子上写字。旁边两盏油灯,一左一右,把桌上摊开的东西照得清楚。
一捆兽皮,一袋玉米粒,几串晒肉,两块铜铃。
昨天换出去和今天换出去的盐、布、铁件,也都另有小册记着。
周哨总迈进门,先看了一圈,咂了咂嘴。
“何先生,你这是要把这鬼地方都写进书里去?”
何文盛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