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西班牙人。
附近不只一个小庄园,也不只一个教堂,而是依着道路和港镇串起来的。
教会不只是传教。
还兼着人头、税粮、消息。
最后,才说到那条异常的账。
“某月某日,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何文盛把这句话念完,仓里静了一瞬。
施琅先皱起了眉。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里不止咱们眼下盯着的海路。”何文盛道,“还有一条往北的陆路白银线。”
“甚至可能是从矿区直接往某个内陆节点汇,再转别处。”
郑森盯着那行字,问得很细。
“账上写没写押送人数?”
“没有。”
“写没写次数?”
“只这一笔。”何文盛摇头,“但正因为只这一笔,才怪。若是常规海转,不该特意单列。能被单列,说明这条路有特殊处。”
施琅在一旁接了下去。
“可能更隐。”
“也可能更贵。”
周哨总插了一句。
“还可能更肥。”
这回,没人笑他。
因为这句糙,但对。
若不是重要,教会账册不会记得这么仔细。
若不是怕出问题,也不会写“未走海转”这几个字。
郑森坐下,伸手把那页纸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得慢。
看完后,手指点在“北矿路”三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文盛。”
“学生在。”
“从今日起,这本账,不叫杂账了。”
“那叫……”
“税册。”
仓里几个人都微微一顿。
税册。
这个词一出来,味道就变了。
之前记的,是换货,是口供,是零碎消息。
现在一旦叫税册,就说明郑森眼里,这已经不是一片乱地,不是一处偶然抢下来的前埠。
而是一块可以算税、算货、算人、算产出的地方。
这不是抢掠的眼光。
是统治的眼光。
何文盛神情一肃,拱手应道:
“学生明白。”
郑森继续道:
“土人那边,哪拨大概多少人,能估个数,就写。”
“西夷这边,庄园、教堂、港镇,各自大概能出多少粮、多少税、多少人,也都分开写。”
“换出去多少盐,收回多少肉、皮、玉米,也都分开。”
“要细。”
“是。”
施琅站在桌边,听完后淡淡道:
“以后打下来哪里,不只看杀了多少,还得看能出多少。”
这句话一出,周哨总后背都凉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公子要让何文盛熬夜在这儿抄这些零碎账。
因为往后真打起来,刀往哪砍,不只是看恨谁。
还得看哪一块最值钱。
何文盛已经重新坐下,提笔,在封页上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
《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
写完之后,又停了一下。
抬头看郑森。
“大公子,要不要再添一句?”
“添什么?”
“美洲二字。”
仓里又是一静。
这是个小事。
但也是大事。
因为一旦写上去,就等于承认,大明已经不是只在这里扎营,是开始给这块新地方起自己的名字,按自己的法子记账了。
郑森看了他片刻,点头。
“添。”
于是何文盛在册页最上方,又添了几个字。
《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
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墨都压得极稳。
周哨总在一旁看着,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白天那一刀还重。
刀砍下去,是今天的事。
字写下去,是往后的事。
写完之后,何文盛把账册吹了吹,等墨稍干,才又往后翻页,把今天那行最要命的字,单独抄在新页上。
“某月某日,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抄完,他还在边上加了一行小注:
“疑近地非独一税路,或有内陆矿线未明。”
郑森看见这行,微微点头。
“很好。”
“把这一页,单独夹出来。”
“明日侦探回来的时候,对照着问。”
这话就等于定了。
下一步,看的不只是码头,不只是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