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郑森现在最想知道的,不是这帮西夷有几张嘴,是他们喝哪口水。
曹七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些。
前埠外头那圈木栅上,还能看见前一日火炮崩出来的裂口。几个工匠蹲在后头,拿木楔往里钉,锤子敲得闷闷响。栅内地上有血,有拖痕,还有刚堆起来的土袋。人一进门,先闻见的不是海风,是火药和湿木头的味。
守门的兵一见曹七,立刻把半开的栅门往里拉。
“七爷回了!”
里头有人喊了一声。
曹七没应,抬手往后一指。
“看紧他。”
后头两个夜不收立刻把那个土着青年拽得更近些。那青年一路回来腿都软了,手腕上被细绳勒出一道印子,眼睛却还滴溜溜乱转,明显心还不老实。
曹七进栅后没先歇,也没去喝水,直接往里走。
前头伤兵棚外,有两个医官蹲着给人抹药。再往里,是新挪过来的仓区。外头看着乱,其实各家伙什都堆得有规矩。施琅那套脾气,没人敢在这时候把火药桶、粮袋、银袋堆在一块。
他刚走到中间那片空地,便看见郑森站在一张门板搭出来的案前,何文盛正弯着腰,在纸上记什么。施琅坐在一边,手里攥着个木杯,也不喝,就在那看着前埠外头的坡线。
郑森一抬头,就看见曹七。
“回了?”
“回了。”曹七抱拳,气还没喘匀,“井找着了。”
郑森眼神一沉,直接伸手一招。
“过来说。”
何文盛立刻把笔搁下,把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
曹七走到案前,没废话,先拿过何文盛放在一旁的木炭,在旧草图边上划了几下。
“这儿。”
“港镇外圈偏西,不进镇,先见沟。”
“不是死沟。是引水沟。边上有人修,石块压岸,木板拦泥。”
何文盛一边听,一边飞快落笔。
“井呢?”郑森问。
曹七用木炭点了一下沟边一个位置。
“井在这儿。石井。井沿有棚。双桶。井不大,可人来得多。”
“守着的呢?”施琅插了一句。
“常见两人,持火枪。一高一低,一个看井,一个看沟边路。”
施琅嗯了一声,杯子在手里一转,没再说。
郑森又问:“只供一处?”
“不是。”曹七摇头,“至少供几处院子。打水的人不是往一个方向走。有往矮墙里走的,有顺斜路往外送的。还有教士来过,伤兵也走这条水线。”
何文盛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伤兵?”
曹七点头。
“那土着认出来的。他说里头受伤的人,也从这条井和沟取水。”
郑森听到这儿,反倒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图。
何文盛把“井”“沟”“守兵”“教士”“伤兵用水”几个字挨着记下,再把几条线重新描得清楚些。
旁边站着的翻译何塞听不懂他们大半汉话,可“教士”“井”“伤兵”几个西语名词一飘出来,他脸色立刻有了点变化。
施琅眼尖,偏头瞥了他一眼。
“听懂了?”
何塞喉结滚了一下,没敢装傻,点头。
“懂……一些。”
郑森看都没看他,只道:“让他说。井和教堂是不是常拴一块。”
何文盛转过去,用夹杂几句西语和手势的法子问。
何塞先是迟疑,接着道:“若是……外圈井,教堂会管。不是为神,是为人。教民、杂役、病人,都要喝。水若坏了,里头乱得快。”
施琅冷笑一声。
“这话倒老实。”
何塞缩了缩脖子,不敢接。
曹七继续往下说。
“井边不止打水的人,还有带木十字的小厮,教士来过一次,嘴里念东西,旁边打水的人都低头。”
郑森终于开口:“教会盯得住井,井就不只是井。”
“是。”何文盛轻声道,“那就是脸面,也是绳子。”
施琅把木杯往门板上一放。
“若以后真动这口井,西夷未必先心疼水,先心疼的是被人踩了脸。”
郑森嘴角动了动,没笑。
“踩脸才好。”
他说完,看向何文盛。
“记清楚。水线单列。”
“记着呢。”何文盛点头,又在图边添了句,“井一、沟一、与教会关联、守兵常驻、战时续伤兵。”
写完,他吹了吹墨。
一旁的赵海也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后头听。他那边带回来的是牛圈、祷堂、谷场、庄园边点和马路。两边情报一合,港镇外头那张皮,就比昨夜厚了不少。
郑森伸手在图上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