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广场上的摊贩早已被撤空——就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迫使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离开了这里。有些摊位上的商品还没有收完,有些摊位上的零钱还散落在桌面上。
只剩下零星垃圾在风中翻滚。揉成一团的报纸在风的作用下缓缓展开。空饮料罐被风吹得在地面上滚动。
月光照在广场的地面上,将那深浅不一的、由各种摊位留下的印记照得清晰可见。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
基鲁·菲利正在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姿势僵立着。
那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可以自然摆出的姿势。他的左腿膝盖向前弯曲,右腿却是向后扭曲,整条腿从髋关节处开始向后翻转,像极了被恶意折断的昆虫后肢。
整个人就像一尊被恶意扭曲后丢弃的提线木偶每一个部分都在错误的位置,每一个角度都是错的。
这个诡异的姿态,他已经保持了将近一个小时。
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近微不可察。
他就像一尊被遗忘在广场上的人形雕塑,安静得诡异,安静得令人不安。
当科尔·库珀拖着濒临崩溃的躯体,从广场东南角的一条窄巷中走出,一步一踉跄地向他走近时——
基鲁·菲利动了。
那颗歪斜的脑袋开始转动。
先是极轻微的震颤,然后是更加明显的位移,那颗被拧到了一个不可能角度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向正面转回,使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当基鲁·菲利的视线最终落在科尔·库珀身上时——
他的半边嘴角缓缓咧开。
既不像笑,也不像哭。
那是一个无法定义的表情。
两人就这样在死寂中对视着。
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
一切理解都在那长达数秒的对视中完成了。
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谈判。
一方是已经油尽灯枯、只能用最后一丝意识维持着不倒下的科尔·库珀。一方是状态诡异、在那具扭曲的躯壳中同时存在着几个完全不同的人格意识。
他们在谈判什么?
或者——这根本不是谈判,而是某种双方都已经知道结果、只是在等待某个关键时机的仪式?
也是某种等待。
等待那场还在数里之外上演的战斗尘埃落定?等待那个无法被兰德斯彻底消灭的“核心残魂”逃到这里?等待那个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拼图”到位,完成这场黑暗的接力?
广场上,月光下,两个残破的身影静静对峙。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一切都在等待中酝酿。
到了某个时间段——
基鲁·菲利脸上的扭曲表情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那种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这张惯常疯癫的、总是带着扭曲笑容或茫然空洞的脸——显得格外违和,就像是将一张圣母像的表情PS到了一个小丑的脸上。
但违和之中,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信服的庄严。
看到这个转变——
科尔·库珀的眼睛里有了反应。
那双几乎全然浑浊的、已经分辨不清瞳孔与眼白、布满血丝和黄斑的眼睛里,竟然像是闪过一丝释然。
那释然像是包含着太多的内容:对即将到来的终结的接受,对肩上重担终于可以卸下的轻松,对身后之事有着落了的安心,以及……对这个他已经无法继续停留的世界的最后告别。
然后,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伤口,骨节肿胀,指甲断裂,皮肤干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只有基鲁·菲利能听见。
轻到甚至连基鲁·菲利都只能勉强分辨出那几个勉强拼凑出的字词。
“师……就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基鲁·菲利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轻到似乎只是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附着在基鲁·菲利的肩头。但它又很重,重到承载着一个战士所有的信念、所有的遗憾、所有未完成的使命。
下一刻——
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种变化开始了。
科尔·库珀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固态特征。
他的轮廓开始融化、模糊,他的边界开始消失,他的身体开始失去作为“人”的清晰界定。整个人化作一股粘稠的黑色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