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有些事情,我觉得不能再瞒着大家了。我们必须正视一些……正在阴影中滋长的问题。”
他的措辞经过了仔细斟酌——“在阴影中滋长”暗示了这些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只是因为没有被注意到而一直在发展。它比“已经发生了”更具威胁性,因为“正在发生”意味着还没有结束。
他这句话如同无形的冰霜,瞬间让桌旁轻松愉快的氛围冻结、凝固。
那变化是可观察的:艾尔拉克正在咬一口烤饼,动作定格在半空中,嘴张着,牙齿距离烤饼只有一厘米;班特兹正举着酒杯,手停在半空中,酒液在杯壁内微微晃动;依妮芙正在给自己倒水,水从壶嘴流出来,在杯子里形成了持续的水柱,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杯子上,水溢出了杯子她都没有发现。
咀嚼食物的动作停了下来,举到唇边的酒杯被缓缓放下,所有带着笑意的表情都收敛起来,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看向兰德斯。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那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天色暗了下来,风停了,空气变得稠密而沉重,鸟不叫了,虫不鸣了,一切都静止了,等待着那第一道闪电、第一声雷鸣。
兰德斯组织着语言,力求在不过度引起恐慌的前提下,清晰地传达出危机的严重性。
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得太过紧张,可能会吓到大家;但如果他表现得不够严肃,又可能无法让大家重视。他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叙述——既平稳又有份量,既克制又让人警觉。
他简要而有力地描述了近期围绕兽园镇和“兽豪演武”大赛的一系列异常事件。
他谨慎地略过了某些过于核心和敏感的细节,例如加里·伯雷复杂的背景——“异常者”的原本身份来历以及那份牵涉甚广的药方——因为那些内容涉及的人太多、事太复杂,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展开。
但他明确地提到了:
之前在污水处理厂遭遇的那些绝非自然形成、仿佛被某种邪恶意志驱动的尸变兽——那些生物的组织样本在后续分析中被发现含有一种“类意识”的能量残留,如同被某个更高层级的存在派遣出去执行任务的士兵。
详细描述了追击基鲁·菲利时,所多次遭遇的那种扭曲、粘稠、能够侵蚀心智的诡异精神病毒及后来的精神聚合体。他强调,那绝非寻常异兽师或炼金术师的手段——那些人的能量特征是有规律的,可以被分析、被追踪,而这些精神污染的特征是混沌的、随机的,甚至超出了学院现有数据库的识别范围。
“……种种迹象表明,”兰德斯语气沉重,“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很可能串联着一个、甚至多个我们尚未完全洞察的、规模更大的阴谋。有一些行踪诡秘、手段远超常规认知的敌人,已经将触角伸向了兽园镇,伸向了这场‘兽豪演武’。”
他用了“触角”这个词——这个词暗示了这些敌人的行动是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的。“触角”在伸出之前,身体已经存在。他们现在看到的只是“触角”,但那背后的“身体”有多大、躲在哪里、目的是什么,还没有人知道。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看到的是惊疑、是难以置信、是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
“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如同惊悚故事,尤其是在这片狂欢的庆典气氛之下,”他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众人的心弦上,“但请相信,我和包括戴丽在内的一部分学院成员都是这些事件的亲历者。这些威胁并非臆想,它们真实存在,如同潜伏在繁华表象下的恶性毒瘤,或是盘踞在阴影中的毒蛇,我们无法预测它们下一次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发动袭击。”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充分沉淀。
那停顿大约持续了三秒。
在这三秒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在消化他刚才所说的内容,都在将“兰德斯说的”与“我之前看到的”进行对照,都在试图判断事情的严重程度。
“所以,我认为,即使是在菲斯塔学院和兽园镇卫府的重重护卫之下,我们也绝不能抱有丝毫的侥幸心理。必须时刻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这不仅关乎赛场上的胜负,更关乎我们每一个人,以及我们身边更多同伴的安危。”
他用了“我们每一个人”和“更多同伴”这两个短语,将个人与集体联系在一起——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也不是他们这几个人的战斗,而是所有在兽园镇的人的共同战斗。
一时间,长桌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烤架上的炭火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噼啪作响——那声音在之前的喧嚣中被掩盖了,此刻却异常清晰,每一声“噼”和“啪”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时间还在流逝”;以及远处街道传来的、此刻显得异常空洞和遥远的喧嚣声——那声音来自镇中心的主干道,那里的夜市刚刚开始,人群在逛街、购物、吃喝、笑闹,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