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竟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激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众人惊愕的、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拉格夫绕过那张堆满了餐盘、骨头和酒杯的桌子,一步一步地,用不紧不慢却毫无犹豫的步伐,径直走到了杰斯面前。
杰斯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重心微微下沉,身体前倾出一个近乎本能的戒备姿态。那是一个战士在面对未知威胁时最原始的反应,肌肉记忆在他意识介入之前就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随时可以迎击或者闪避任何可能的突袭。
然而,预想中的任何冲突都没有发生。
此时的拉格夫,完全不像是众人印象中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红发青年。他身上那些轻浮的、跳脱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特质,像是被人用一块湿布从他的脸上尽数抹去了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罕见地收敛了所有不正经的神色,甚至连眼角那几条平日里总是因为随时准备发笑而堆在那里的笑纹都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场所有人——包括最了解他的兰德斯和戴丽——都极少在他脸上见到过的郑重与严肃。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让人捉摸不透他下一秒又要打什么鬼主意的眼睛,此刻却澄澈得像是一汪可以一眼望到底的清水。在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作伪、毫无保留的诚恳。那不是精心设计的姿态,不是权衡利弊后的表演,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赤裸裸的真挚。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抓了抓自己那头乱蓬蓬的、像是永远也梳不顺的红色短发。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知为何,看上去没有丝毫的随意散漫,反而像是在给自己寻找某种支撑,某种开口说这些话的勇气。当他的手从头发上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稳稳地、毫无躲闪地迎向了杰斯那双带着戒备和残存敌意的眼睛。
“杰斯,听着......”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上次擂台赛,我用那种方式把你轰下台......回头想想,我做得确实有些太过分了。”
他没有停下来斟酌措辞,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任何修饰性的前缀或解释性的后缀,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毫不留情地剖开自己的内心。
“当时我可能是有点上头,热血冲脑门的那种感觉,你知道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也可能受了其他一些因素的影响——那段时间大家身上发生的事儿你也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状况多多少少都会搅动人的判断。但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又沉下去几分,像是把这个词从心底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但这些都不是借口。”
他的目光保持着与杰斯直视的姿态,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杰斯那张依旧紧绷的面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仿佛每个音节都在舌尖上掂量过重量之后才缓缓吐出:“手段太糙,没给你留点该有的面子——这是我的错。”
然后,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在这短暂的停顿里,餐馆里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墙角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笑着的面容映照出了一种别样的棱角分明:
“真的......对不住了!”
这句话,毫无任何修饰,没有任何“但是”,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的余地和后路。它就这样赤裸裸地、直抵核心地落在了两拨人之间的那块空地上,像是一块重石砸入了结冰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扩散的涟漪。
这番道歉的冲击力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兰德斯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罕有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的眉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这个连在面对生死危机时都能保持冷静的人,此刻却被自己最熟悉的伙伴惊到了。坐在他身旁的戴丽也难掩惊讶,她原本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忘记了自己正要做什么,一双明眸上下打量着拉格夫,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个自己认识多年却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他们从未想过——事实上在场所有人都从未想过——这个总是没个正形、说话三句不离调侃、永远把严肃场合搞得像是闹剧现场的红毛小子,会在这个时刻,会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出如此成熟、如此磊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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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他所擅长的插科打诨,不是他惯用的转移话题,而是一种坦荡荡的、毫不回避的自我剖白,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主动暴露出来,放在了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面前。
杰斯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挚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大脑的运转速度显然还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