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楼的铁闸在身后哐地撞上门框。
走廊里那盏日光灯闪了两下，总算亮了，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困在灯管里。
他换了拖鞋，走到窗边。
窗台上搁着一杯凉白开，早上倒的，水面落了一层细灰。
香港的空气就是这样，看着干净，其实什么都有。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楼下扫。
庙街的夜市正收摊。
铁管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小贩们把帆布棚子拆了，捆在推车上，一辆一辆推走。
卖鱼蛋的阿婆弯腰收拾炉灶，煤球夹出来浸到水桶里，嗤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对面那栋唐楼的五楼，窗帘拉了一半，灯亮着，一个男人的影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他每天都会不定时的查看附近，有没有生面孔。
张小米把窗帘拉上，坐到床边。
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香港地图，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贴过。
油麻地那片被他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陈占山可能藏身的三栋楼。
阿杰的线人陆续递回来的消息，互相印证，目标已经缩到其中一栋。
但今天他不打算想这件事。
明天中午有一场饭局。
阿杰说，周叔亲自安排的，在中环一家老牌酒楼。
请的人不多，但分量够重——香港警务处的几位实权人物，反贪科的李督察作陪，外加洪门这边的几位话事人。
张小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美国那边的身份起了作用。
旧金山洪门致公堂，名义上他是最小的一个堂主，实际上那是他们之间的利益交换。。
美国洪门那边给香港这边打过招呼：有位年轻堂主到香港办事，生意上的事，自己人，不要怠慢。
周叔接了这个招呼。
而周叔能请动警务处几位大佬级人物，说明洪门在香港警队高层的关系，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这倒也正常。
八十年代的香港，警队和江湖之间那层窗户纸，比后来薄得多。
九龙城寨还杵在那里，廉署成立也没几年，英国人管治下的警队，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小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扇叶慢悠悠地转，影子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地绕。
他脑子里两件事在交替转动。
第一件，陈占山。
李督察之前那句“按程序走”，他已经听明白了——不是不办，是不急着办。
一个内地逃过来的经济犯，在香港警队的优先级列表里，大概排在街头抢劫案的后面。
但明天那顿饭，警署的几位大佬到场。
只要对方开了口，李督察的“程序”就会突然变快。
这是香港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人脸上的。
第二件，地产生意。
他来香港的真正目的，从来不只是抓一个人。
吴用从2018年传来的那些信息，此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一张打印好的地图。
1983年，香港刚敲定联系汇率，楼市正因前途谈判跌入谷底。
报纸上天天有人在唱衰，说香港要完。
中环的写字楼空着没人租，尖沙咀的铺面降价也招不到商，铜锣湾的旧楼挂牌半年无人问津。
别人看见的是风险。他看见的，是一张从三十多年后递过来的底牌。
他手里的钱，一千五百万美金。
按最新的联系汇率折算，一亿一千七百万港币。
这个数字，够让明天饭局上所有人重新打量他。
张小米翻了个身，把台灯关了，这一刻，他有些想自己的老婆和那一双儿女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霓虹灯的光，红色的，一闪一闪。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这场饭局，警队高层、洪门话事人、还有他这个从美国过来的“年轻堂主”，三方坐在一起。
他要做的不只是吃饭，是把三条线同时捏到手里——让警队愿意配合抓人，让洪门愿意替他看场收租，让自己的地产生意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局。
一顿饭，三件事。
他闭上眼睛。
吊扇还在头顶转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楼下街市最后一批小贩也收了摊，铁闸拉下来的声音远远传上来，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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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中环。
陆羽茶室。
这家老字号开在士丹利街，门面不大，墨绿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红色剪纸。
推门进去，一股混着茶香和叉烧酥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