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有一间私人改装汽修厂,铁闸门拉着,外面不挂牌,只有熟人才知道里面做什么营生。
门口堆着几个废轮胎,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晒褪色的嘉实多润滑油广告,广告画上的女人脸已经看不清了。
阿杰敲了铁闸门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股机油混着电焊的焦味迎面扑来。
维修师傅姓钟,四十来岁,精瘦,两只手臂上全是焊疤和油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把阿杰让进来,重新关上铁闸。
“杰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钟师傅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递过来,阿杰摆了摆手。
“有台车要改。”
钟师傅跟着阿杰走到巷子外,看见停在上海街拐角处的那台黑色悍马。
他叼着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
他转了两圈,手指在车门上加厚钢板上敲了敲,当当当,回声沉闷如敲装甲。
他蹲下来看底盘,站起来看防爆车窗,然后又围着车转了一圈,把掉在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这车够劲。”
“真男人就该开这种车。”
“这车原装就是军用级的。”
“底盘加了高,钢板加了厚,再有防爆窗。”
“杰哥,你还要改什么?”
阿杰瞟了他一眼,“后边储物空间加装加厚金属防护栏杆,座舱做隔离,锁扣全部加固。”
“后备箱单独隔出来,后排的肥猪无论如何都够不到前排。”
钟师傅挑起眉毛。
阿杰没理他,继续说。
“后备箱下面用铁板做一个托盘,全封闭的。”
“肥猪待的地方,底下有托盘兜着。”
“方便清理。”
钟师傅听懂了,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烟黄的牙。
“明白了。”
“阿杰,多年的兄弟。”
“我发现你现在一点也不实在。”
“还他喵的拉猪,你拉个屁的猪。”
“是拉猪。”
“一共三头。”
“每头都两百多斤。”
阿杰面不改色,“从香港拉到深圳。”
“活猪。”
“路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钟师傅笑出了声,露出一颗银色的假牙。
很显然,他依旧是不相信。
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粗壮的冷轧钢管掂了掂,钢管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用最粗的冷轧钢,焊接死。”
“就算他们挣开了——我是说猪——就算猪挣开了固定带,也拱不到前排。”
他把钢管扔回工具箱,“我做个大铁笼子,活的,能拆卸的那种。”
“听说你小子现在靠上硬码头了,以后发财了,别忘兄弟啊……”
阿杰在那认真点头。
钟师傅继续在那得比得。
“我干活你放心,底下托盘用三毫米冷轧铁板,焊接密封”
“不管那几头猪拉了还是尿了,回头用水一冲就干净。”
“托盘边要加高。”阿杰说。
“加高五公分,够不够?”
“八公分。”
钟师傅吹了声口哨,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小本子记了两笔。
然后他拍了拍车的前保险杠,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转过头来看着阿杰。
“杰哥,你这老板到底什么人?”
“弄军车拉猪,猪还要关笼子。”
“我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第一次听这种要求。”
阿杰没回答。
他把车钥匙扔给钟师傅,说改完以后把车厢洗干净,去去铁腥味。
钟师傅把钥匙接住,在手里掂了掂。
“今晚连夜干。”
“明天早上天亮来收车。”
阿杰微微颔首,转身出了巷子。
就在这天晚上,周叔来了。
张小米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翻着当天的晚报。
头版还是中英谈判的消息,措辞跟前几天差不多,谈判在僵持,前景不明朗。
另一条新闻是恒生指数又跌了几个点,股市和楼市比着往下降。
酒店大堂的吊灯把昏黄的光打在报纸上,他把报纸折起来,听见旋转门转动的声音。
周叔从旋转门里走进来。
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唐装,外面披了件薄呢大衣,步伐不紧不慢,右手拎着几瓶凉茶。
他扫了一眼大堂,看见张小米,笑了笑,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两人互相点了下头,没寒暄。
周叔把手里的凉茶放在茶几上——三瓶,廿四味,玻璃瓶的,瓶身上贴着繁体字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