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坐着轮椅被推下来。
阳光很好,把他们的白发照得发亮。
“金老来了。”张小燕小声说。
秦风走下台阶。
金建国正从车上下来,动作依然很慢,但拒绝任何人的搀扶。
他站稳,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行政楼。
楼还是那栋楼,但窗框换了新的,外墙也重新粉刷过。
当年他在三楼办公的时候,窗台上还养过一盆君子兰。
“金老,”秦风走到他身边,“食堂准备了红烧肉,少盐的。”
老人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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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会议室里,茶歇台摆好了。
水果拼盘有三种:苹果,橘子,还有一碟切好的桃子。
老人们三三两两落座,认识的凑在一起,不认识的也被安排着坐成一桌。
起初还有些拘谨,不知谁先开了口,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老刘!你你你……你怎么头发比我还白!”
“废话,我比你大六岁!”
“六岁怎么了?六岁也是你当年带我跑的项目!”
“那项目你还记得?后来不是黄了吗?”
“黄了也是项目!”
角落里,两个老头为二十年前一个夭折的项目争得面红耳赤,争完又互相拍着肩膀笑。
靠窗那桌,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照片。
其中一个把孙子满月的照片翻出来,手机在几只苍老的手里传来传去。
“长得像他爸。”
“像他妈,你看这眼睛。”
“反正好看,孩子没丑的。”
陈老师终于找到了张老师。
两个老太太手拉着手,说了半天话,忽然又都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老师才说:“你老伴……走了三年了吧?”
张老师点点头,又摇摇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你呢。”
陈老师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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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台那边,一个戴假牙的老头咬了一口桃子。
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块桃肉含在嘴里,半天没嚼。
旁边人以为他噎着了,正要问,老头忽然开口,假牙差点飞出来——
“这桃子!”
他的声音把周围几桌都惊动了。
“这桃子怎么这么好吃?”老头三两口把手里那块吃完,又拿起一块,“这味道……我小时候吃过!”
“是吗?”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然后眼睛瞪大了,“还真是!这味儿我下乡插队的时候吃过!”
茶歇台前迅速围了一圈人。
“给我也拿一块尝尝。”
“这个甜,不像超市那种死甜。”
“皮这么薄,汁水还足……”
金建国坐在靠墙的位置,没去凑热闹。
秦风端着一碟切好的桃子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老人低头看着碟子里粉白的桃肉。
他拿起一块,慢慢放进嘴里。
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眼角又红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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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进行到一半,张天寒来了。
他没上台讲话,只是站在会议室的角落,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满头白发的老人凑在一起争当年谁贡献大,看着几个老太太互相交换孙辈照片,看着轮椅上的老主任被推着到处找老同事,看着戴假牙的老头还在往茶歇台那边探头。
他看见了金建国。
老人在角落里,面前那碟桃子已经快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块都要嚼很久。
张天寒走过去。
“金老师。”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几秒:“张……张天寒?”
“是我。”张天寒在他旁边坐下,“八九年,您给我上过课。《哲学通论》。”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你啊。那时候你还是个年轻人,坐最后一排,不爱发言。”
“记性真好。”
“记性不好喽。”老人摇摇头,“很多事都忘了。就记得你们那一届,有几个学生特别较真,下课追着我问问题,问得我午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场景:“现在想想,那些问题答不上来,也挺好。说明你们在思考。”
张天寒沉默了几秒:“金老师,这么多年,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老人摆摆手:“没什么好不好的。退休了,就该把位置让出来。”
他没看张天寒,而是看着会议室里那些老面孔。
“今天能来,看看这些老家伙,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