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说话,喉头突然一紧,把到嘴边的字全吞了回去。
山丘环抱着一片开阔的河谷,春雨涨水的溪流横贯其间,浑黄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而河岸两侧——义渠人。
到处都是义渠人。
四五千名义渠骑兵沿河岸列成纵队缓缓移动,大小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红色的马鬃在队列中此起彼伏,像一条流动的火河。他们身后跟着几乎同等规模的辎重队——牛车、备用马匹、妇孺仆役混杂在一起,绵延数里不见首尾。
恰在那一刹那,太阳从云层中挤出来,一束金光劈开阴霾,照亮整个河谷。义渠骑兵身上的皮甲蒙上了一层赤色光辉,远远望去仿佛一支淬过火的铁军。
他们骑的马也与库赛特马截然不同。
那是青海种的大马,体格浑圆敦实,肩高比蒙古马足足多出一掌,四条腿粗得像碗口。
不过伊晨倒不怎么在意这个。
她胯下的阿萨利格马,实际上是正宗的伊犁马血统,身形比青海马还要高一截,腿长腰细,爆发力惊人。
论冲锋,义渠马拍马都追不上。
美合日阿依瞄了一眼头顶还没散尽的红色沙尘,压低声音说:他们肯定看见咱们了。
大概率是。伊晨眯起眼睛打量着河谷中的义渠军阵,手中的马鞭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大腿侧面,也无所谓了,居高临下冲锋,占尽便宜。这一波高打低——
她抬起马鞭,正要挥下。
就在这个动作完成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头颅炸开了。
没有征兆。没有声响。甚至连风都没变。
一颗12.7毫米口径的高精度狙击弹从三公里外的另一座山头飞来,以超过音速的速度贯穿了伊晨的颅骨。
子弹到达的速度远快于声音,所以她连枪响都没听见——不,准确地说,她什么都来不及感知。
前一秒还在挥鞭下令,后一秒脑袋就像一颗被铁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碎裂。
血雾喷射成伞状,碎骨和灰白色的脑浆溅在坐骑的额毛上,顺着马脸缓缓滑落。
美合日阿依满脸都是温热的血。
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明明还好好的一个人,下一瞬就只剩下一截没了脑袋的躯干歪歪斜斜地倒在马背上,颈腔里汩汩往外涌着深红色的血。
所有女亲卫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凝固在原地。
三公里外的山脊上,一个碎发男子趴在岩石后面,右眼贴着瞄准镜,左手稳稳托住枪身。他看见目标的头颅在镜中炸裂成一团粉红色的雾,满意地眨了眨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动枪栓。
黄铜弹壳叮地弹出,在岩石上滚了两圈。
他将第二发子弹推上膛,十字准星移向下一个目标。
食指扣上扳机,缓缓收紧。
一片漆黑。
然后是白光。
然后是一种非常不对劲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又被随手塞进另一副皮囊里,接缝处到处都漏风。
伊晨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坐在游戏本前面。
屏幕的蓝白色光芒映在她脸上,周围是前一天早晨的营帐内,她正打开着游戏本,端坐在毛毡垫铺着的木台上。
可这种熟悉感反而让她更加恐慌——因为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秒钟之前自己还骑在马上,山风灌满衣袖,嘴里全是沙尘的味道。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盏灯被人啪地摁灭。
她浑身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内脏在抖,骨头在抖,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冷汗从发根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淌下去,滴在键盘上。
她抬手去擦脸,指腹蹭过睫毛时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手指是干的。
没有血。没有碎骨。没有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
可她分明记得——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本身被暴力终止的感觉,像整个世界的电源被拔掉了插头,意识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信号就已经熄灭。
她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