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确实需要整顿吏治,辽东的建奴也确实必须得打回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泥金折扇,语气变得十分认真。
“殿下,其实在下之所以费尽心思挤进这复社,并不是为了什么虚名。”
“在下只是心里有着一颗想要报效国家的心,却又苦于没有门路和才干。”
钱赋环顾着四周那些激昂的同窗,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在这复社之中,大家每天都在讨论如何让大明变得更好,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在下能在这里,找到一些志同道合、同样心系大明的知己好友,能够感受这种激浊扬清的气氛,在下就已经很知足了。”
钱赋的这番话说得极为朴实,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怀疑的真挚。
朱敛静静地坐在矮几后,听着钱赋这番发自肺腑的坦白,内心深处却翻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感慨。
他看着钱赋那张毫无城府、写满了赤诚的脸庞,心中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钱赋,确实是空有一颗纯粹的报国之心。
可是,他实在是被这表面的繁华和口号给蒙蔽了双眼。
他始终没有看透这复社内部隐藏的真正底色。
朱敛身为一个掌握着现代历史知识、并且已经坐上皇位三年的人,对大明朝末年这些党派的根脚,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复社里的学子们,口口声声喊着报效国家、心系苍生。
他们之所以如此紧密地抱团在一起,真的仅仅是出于单纯的报国之心吗。
根本不是。
这只是一块披在利益集团身上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江南地区庞大的士绅阶层,是那些拥有无数良田和商铺的权贵地主。
他们痛骂温体仁,是因为温体仁挡了他们背后的势力在朝堂上攫取权力的路。
他们高呼整顿吏治,往往只是为了把政敌赶下台,好换上他们复社或是东林党的自己人。
他们讨论军饷和赋税的平衡,底线永远是不能增加江南士绅的商业税和各种摊派,而是默许将沉重的农业税继续压在那些快要饿死的农民身上。
这就是血淋淋的阶级利益。
这些年轻的学子们,从小锦衣玉食,读着圣贤书,享受着家族带来的特权,他们潜意识里维护的,只能是他们自己那个阶层的利益。
像钱赋这种,宁愿牺牲自家八成财产来支持朝廷,甚至真心觉得剥削百姓是不对的“傻子”,在这复社之中,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不过,复社极其庞大,就算是凤毛麟角,也总该有那么几个真心想要报销国家的人才吧?
就像那台上的杨廷枢,虽然他代表的是士绅阶级,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极具风骨的人。
这样的人才,要是能为自己所用,岂不是更好?
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脑海中却掀起了更为深远的沉思。
在此之前,朱敛作为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帝王,对复社和东林党这些江南士林团体的看法是极其悲观和冷酷的。
他一直笃定,这帮人不过是江南士绅阶层推出来争夺朝堂权力的利益代言人。
他们满口的仁义道德,骨子里装的却全是自家的田产和商铺。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义连亲爹都能指责的钱赋,朱敛的心思不禁动摇了几分。
钱赋这样单纯甚至有些天真的富商子弟,都能被复社那表面上光鲜亮丽的报国口号所吸引。
甚至为了能够挤进这个圈子,不惜忍受自身才学不济带来的自卑。
这就足以说明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在这号称拥有数千成员、几乎囊括了江南大半读书人的复社之中,绝对不可能全都是那种老谋深算、只讲利益的伪君子。
在这些年轻的面孔里,必然也隐藏着大量像钱赋一样,真正被一腔热血所驱动、真心想要报效大明的纯粹学子。
他们也许从小生长在富足的江南,并未真正见识过北方的战火和民生多艰。
但他们心中的那份家国情怀,却是真实存在且尚未被彻底污染的。
他们只是被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士绅大族给利用了。
被那些看似慷慨激昂、实则暗藏私心的领袖们给带偏了方向。
想到这里,朱敛捏着紫竹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既然这复社之中还有这么多未被彻底同化的热血青年,那事情就变得大有可为起来。
这些人,未必不能成为自己日后推行新政、重塑大明朝堂的得力干将。
自己收服这些复社学子、将这股庞大力量为己所用的信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折扇的紫竹骨,心中暗暗做出了一个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