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平静,比公开的反叛更令人不安。
与此同时,城守府书房内,烛火摇曳。萧云面前摊开着北境十七城的舆图,以及张威等人连日来汇总的各方情报。软禁特使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以灰岩城为中心,向北境各城扩散。
“统领,”张威沉声汇报,眉头紧锁,“周永昌被扣的消息已经传开。各城反应不一,新归附的几个城池守将有些动摇,派人前来探听口风。部分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边军残部,则明确表示了担忧,怕受牵连。”
李焕补充道:“城内倒是安稳,百姓们似乎……并不太在意朝廷特使如何。他们更关心的是蛮族会不会卷土重来,以及,谁能真正保住他们现在的安稳日子。”
萧云指尖划过舆图上一个个城池的名字,目光沉静如水。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抗旨,是撕破脸皮的第一步,必然会引发震荡。但北境的民心向背,经过连番血战,早已悄然改变。
“不必刻意安抚那些动摇者,”萧云开口,声音平稳,“将我们收复七城、击溃蛮族十万大军的战报,以及缴获的听雨楼与蛮族、甚至与朝中某些人往来的部分证据,择其可公开者,暗中散布出去。要让所有人明白,我们为何而战,又是在与怎样的敌人周旋。”
“是!”张威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萧云的意图。这是要占据大义的名分,将矛盾从“对抗朝廷”引导至“肃清内奸、抵御外侮”之上。
接下来的几日,一股暗流在北境悄然涌动。
关于萧云率领义军如何浴血奋战、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奇迹般地收复失地的细节,开始在茶馆酒肆、市井街巷流传。同时,一些模糊但足以引人联想的消息也开始不胫而走——蛮族入侵背后有中原势力的影子,朝廷中有人通敌,甚至意图割地求和……
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但结合之前蛮族大军压境时朝廷援军迟迟不至,以及如今特使前来不是封赏而是收缴兵权的反常举动,越来越多的百姓和底层兵士心中,天平开始倾斜。
就在这时,一个看似偶然却必然的事件,成为了点燃一切的引信。
这日清晨,灰岩城西门刚刚开启,守城的血狼卫便发现,城门外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人。粗略看去,竟有数百之众,男女老幼皆有,他们衣衫褴褛,面带风霜,眼神却异常坚定。为首的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双手高高捧着一卷粗麻布,布匹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褐色的手印。
“我等乃黑山城逃难百姓!”一位老者声音沙哑却洪亮,对着城头守军喊道,“蛮狗破城,屠我亲族,毁我家园!是萧将军率军收复黑山,救我等残民于水火!今闻朝廷不赏反罚,欲夺将军兵权!我等不服!北境十七城,受将军活命之恩者何其多也!今日,我等联名血书,恳请将军继任镇北将军,护我北境周全!”
声音悲怆而决绝,在寂静的清晨传出去老远。
城头上的血狼卫动容,迅速将消息报入城内。
萧云闻讯,与张威、李焕等人快步登上城楼。望着城外那跪倒一片、眼神炽热的百姓,看着那卷承载着无数血印和希望的粗麻布,他沉寂的心湖,也不由得泛起波澜。
这仅仅是开始。
仿佛约好了一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来自北境各城的请愿队伍,络绎不绝地汇聚到灰岩城外。
有被蛮族毁了家园、亲人罹难的幸存者,相互搀扶着,徒步百里而来;有在萧云军队救援下得以保全的城池,派出了德高望重的乡绅代表;甚至还有一些被打散后又被收编的边军残部,推举出低级军官,带着兵士们联名的名册前来。
他们带来的请愿书各式各样,有质地精良的绢帛,有粗糙的麻布,甚至还有直接写在木板、兽皮上的。但无一例外,上面都按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鲜红刺目,那是用血混合着朱砂,或者干脆就是咬破手指直接按上的印记。
请愿的内容也惊人地一致:恳请萧云将军,继任镇北将军,统领北境军政,保境安民!
灰岩城的城门并未阻拦这些请愿的百姓,他们被允许在城外指定的区域聚集。人越聚越多,最终形成了蔚为壮观的万人场面。没有人喧哗闹事,他们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举着请愿书,目光齐齐望向城守府的方向。
那种无声的力量,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冲击力。
驿馆内的周永昌,透过窗户缝隙看到城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听到那隐隐传来的“恳请萧将军继任镇北”的呼声,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萧云为何有底气抗旨了。这北境的民心,不知何时,已尽归此人之手!这已不是简单的功高震主,这是众望所归!
城守府内,张威和李焕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请愿书,心情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