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他身后屋里,通讯员刚睡下,草铺上翻身时稻草发出脆响。桌上那摞证据清单还在,压着一块磨刀石,防止被穿堂风吹走。窗纸从暗灰转成浅白,山影的轮廓也一点点清晰起来,像有人用炭条在纸上慢慢描。
可还没等太阳翻上山顶,东屯那边就来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最先到的是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一见陈默就嚷:“陈队长!出事了!”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皮。
陈默抬手止住他话头,指了指屋里睡着的人。老头立刻压低嗓门,但眼里发亮:“府邸外头……围满了人!全是从各村赶来的!举着木板、烧传单,还有人扛梯子去了!要讨说法!”
陈默没应,只问:“谁带的头?”
“老李头!西坡那个教私塾的!还有铁匠老张,带着一帮年轻人。妇女们也都出来了,娃们满街跑,喊得比谁都响。”老头喘了口气,“兵还在门口站着,端着枪,可没人敢开。”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从墙角拎起自己的布包,往里塞了水壶和半块饼。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系好扣,走出门,对老头说:“带路。”
他们沿着田埂走,脚底踩碎露水。越往前,人越多。不是成队列走的,是三五成群从不同方向汇过来的。有挑担的,有推独轮车的,车上不装菜,装的是抄满字的纸板。一个孩子跑过,手里攥着根竹竿,竿顶绑着块白布,上面墨汁涂了四个大字——“还我血汗”。
府邸前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
青砖高墙,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两盏昨夜点过的灯笼,油尽灯枯,歪着脑袋。门前原本有两个哨兵,枪架肩,腰板挺直,此刻却退到了台阶两侧,像两根被挤到墙角的木桩。
台阶上,站着几个老人。
最前面的是个穿旧长衫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举着一块木板,正面用浓墨写着“罪证四条”:一、克扣军粮款;二、私印谣言传单;三、挪用修路银;四、勾结伪署骗税。他一条条念,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每念完一条,底下就有人应一声“对!”“没错!”“我家那点米就是这么没的!”
有个妇女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叠纸,全是传单。她走到台阶前,蹲下,掏出火镰,“叮叮”两下打出火星,纸堆冒烟,接着腾起火光。火舌往上窜,映着她的脸,一道红一道黑。
“我男人死在前线!”她喊,“你们拿我们捐的粮钱,印这种东西骂打鬼子的队伍?烧了它!烧干净!”
火光一晃,旁边几个孩子也学着,掏出兜里的传单扔进去。火堆大了些,烟往上飘,熏得人眼睛发酸,可没人躲。
这时,一个青年扛着梯子上来,往墙上一靠。另一人爬上去,把一条白布横幅挂好。墨字是现写的,笔画粗,透着布背:
**“还我血汗钱,严惩贪官!”**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吼声。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一百人的,是几百人喉咙里同时滚出来的,震得墙缝里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门内没动静。
可门缝底下,一张纸被悄悄塞了出来。有人眼尖,捡起来一看,是张新传单,印着“暴民聚众闹事,意图颠覆地方秩序”,落款是“督军署宣”。
他冷笑一声,把传单揉成团,扔进火堆。
火更大了。
守门的士兵开始不安。两人交头接耳,一人伸手摸枪栓,又被同伴按住。他们穿着一样的灰军装,戴着一样的帽子,可眼神不一样了。一个还硬撑着站直,另一个却频频往人群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外围,穿粗布衣,挎着篮子,正朝这边望。她看见儿子制服上的编号,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张嘴想喊,又忍住,只用力挥手。
那士兵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像抱一捆柴。然后,他摘下帽子,往地上一扔。
动作不大,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没说话,转身,沿着墙根走,低着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这一下,像有人推倒了第一块砖。
第二个士兵愣了几秒,突然骂了句脏话,解下武装带,“哐当”甩在地上。他脱下上衣,露出里面的家织布衫,大步走开。
第三个、第四个……有的沉默离开,有的临走前朝人群抱拳,有的甚至举起手,喊了句:“陈默队伍清白!”
到最后,只剩两个哨兵在门口,面面相觑。他们没动,可枪口已经垂到了地面。
人群没有冲上去。没人下令,也没人带头,可大家自觉往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