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岗的哨兵就跑了回来,鞋底沾着露水和泥,裤腿卷到膝盖,气喘得像拉风箱。
“报告!敌营……动了!”
陈默正蹲在屋檐下拧干毛巾擦脸,听见声音手一顿,毛巾搭在肩上就站起身来:“说清楚。”
“卡车……一辆接一辆发动,炊烟没了,帐篷全拆了,兵都往车上搬家伙。”哨兵咽了口唾沫,“不是小打小闹,是整建制撤。”
陈默眯起眼,抓起靠墙的望远镜,大步往前沿高台走。一路上,晨雾还没散,草尖上的露水打湿了他军装下摆。他踩着石阶登上高台,架好望远镜,对准三里外的敌军阵地。
果然,一片空地正在收尾。几辆卡车排成长列,后斗盖着帆布,隐约能看见机枪轮廓。士兵列队登车,动作整齐,没有慌乱。几个军官站在指挥车旁,手里拿着地图比划,像是在做最后确认。
“不是诈退。”他低声说,“是真走。”
身后跟着的通讯员紧张地问:“追不追?要不要通知特战组?”
“不追。”陈默放下望远镜,语气平稳,“他们没埋雷,没留暗哨,连警戒火力都没设。这是有计划撤,不是溃败。咱们现在经不起消耗战,让他们走。”
“那……要不要发个信号给百姓?说是胜了?”
“先看着。”陈默盯着最后一辆卡车缓缓启动,卷起一溜黄土,“等他们彻底出了防区再说。”
他站在高台上又看了十分钟,直到敌军车队完全消失在公路拐角,尘土落定,鸟雀重新飞回树梢。他才转身走下台阶,对通讯员说:“传令下去,各岗加倍警戒,夜间轮岗不变。敌军虽退,不代表不来。盯住边界,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通讯员应声跑开。陈默没急着回镇子,沿着战壕走了一圈。弹坑还在,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几处土墙塌了半截,昨夜战斗的痕迹清清楚楚。他在一处掩体边停下,弯腰捡起一枚弹壳,指尖蹭了蹭上面的灰,塞进衣兜。
太阳升起来时,镇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他刚走到村口,就听见锣鼓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脚丫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举着半截红纸条,边跑边喊:“走了!鬼子走了!”
紧接着,家家户户的门吱呀打开,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妇女端着茶壶往街边摆碗,几个汉子抬出一面破鼓,拿扁担当槌咚咚敲。孩子们追着鞭炮跑,硝烟混着笑声炸得满街都是。
陈默站在街角,没往前凑。他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太跪在路边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站在屋门口,女人抹着眼泪,男人拍着她肩膀笑;几个民兵自发组织起来,在路口拉起绳子,防止人群堵住要道。
他静静看着,脸上没笑,也没皱眉。
一名民兵队长跑过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队长,乡亲们想办个庆祝会,在祠堂前搭台子唱戏,您看行不行?”
陈默看了他一眼:“人越多,越容易出事。谁也不知道敌军是不是回头耍诈。台子可以搭,但别聚太多人,晚上十点前必须散。另外,安排人查查进出的外乡人,防奸细混进来。”
“是!”民兵队长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默又叫住他,“送水送茶可以,别让妇孺站街口。夜里所有人回家关门,不准点长明灯。”
民兵队长点头记下,快步跑了。
陈默这才慢慢走进人群。他走过的地方,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喊他“陈队长”,有人朝他点头,一个小女孩踮脚往他手里塞了颗糖,奶声奶气说:“给你吃甜的!”
他接过糖,没剥开,就攥在手心。
走到镇中心的老槐树下,他停住了。这里原本是集市中心,现在铺了稻草,几个汉子正在钉木板搭简易台子。旁边堆着彩旗、锣鼓、一串未点燃的鞭炮。一个老头拿着毛笔在红纸上写“胜利”两个大字,墨汁滴在袖口也不管。
陈默靠着树干站定,抬头看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左眉骨的月牙疤上。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粗糙,像摸一块老树皮。
他知道这仗没完。
敌军这次退,是因为断肠沟死了五百人,是因为弹药被炸、情报被揭、人心尽失。可那个阴狠将军不会就这么认栽。他背后还有张作霖、有山本一郎,有钱有枪有飞机。今天能退,明天就能来。今天百姓能放鞭炮,明天可能就得躲防空洞。
他攥紧了手里的糖,糖纸被汗水浸软,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太阳偏西,人群渐渐散了。台子没搭完,但没人再忙。几个孩子蹲在街边玩打仗,拿木棍当枪,嘴里“突突”叫。一个老农牵着牛回家,路过陈默时停下,咧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