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松了两颗扣子,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白天的事一件接一件,采访、搬车、听汇报,脑子像被风吹乱的纸片。他知道现在不能晃神,这群人等着他带路,不是来听口号的。
“都起立。”他说。
声音不高,但够稳。十几个人哗地站直,有个人脚下一滑,差点跪回去,旁边人赶紧扶了一把。陈默没笑,也没骂,只说:“今晚练三件事:匍匐、投弹、收拢队形。天黑前结束,不加练。”
底下松了口气。
他往空地中间走,泥地上划着几道浅痕,是下午霍青岚带人留下的训练标记。他蹲下,手指顺着一道印子推过去,抬头问:“谁负责刚才的战术移动?”
一个瘦高个儿出列,报告说按指令从侧翼摸到掩体,但最后十米被绊索拦住,全队散了形。
“问题不在速度。”陈默站起来,“在眼睛。”他指着前方,“夜里看不清,就盯住领头的人影动向。他趴,你趴;他滚,你滚。别自己琢磨,命是大家的。”
说完,他把外套扔给通讯员,活动了下手腕和肩膀。衣服一脱,军装贴住后背,显出肩胛骨的线条。他没喊口令,直接趴下去,膝盖压进泥里,肘部撑地,开始爬。
动作利落,像猫贴地走。到了坡底,他忽然侧身翻滚,顺势抽出腰间木制手雷,起身半蹲,手臂一扬——木弹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砸在十米外的靶心上,咚的一声闷响。
全场静了两秒。
接着有人拍手,一下接一下,慢慢连成片。新兵们瞪着眼,刚才那个摔跤的小伙子张着嘴,忘了合上。
陈默没回头,只是抹了把脸上的灰,站起身拍拍裤子。他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皮靴踩在硬土上的节奏。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霍青岚站在五步外,手里拎着装备箱,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眉骨那道疤。她原本是来检查今晚的训练记录本,顺带收走用坏的匕首。可她走到场边时正好看到那一幕——他翻滚起身的瞬间,袖口卷起,小臂绷紧,手雷出手的刹那,整个人像拉满的弓。
她没立刻上前,也没叫他。只是停下,把箱子放在木桩旁,摘下手套,一根根理顺手指。掌心有点湿,她擦了擦裤缝,才开口:“你这动作,比下午我教的还快半拍。”
陈默回头,笑了笑:“你教的是标准流程,我这是实战偷懒法。”
“偷懒?”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军装肩头的磨损处,“这叫拼命。”
“一样。”他说,“省力气才能多活一会儿。”
她没接话,转身打开箱子,开始清点匕首。刀刃插回腰带时发出咔嗒声,一支接一支,整齐有力。她低着头,余光却一直跟着他的背影。他正带着新兵重演刚才的动作,一边讲要领,一边纠正姿势。有个战士匍匐时抬得太高,屁股撅着,他直接上去一脚轻轻踹下去:“你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晒屁股的!”
队伍里爆发出笑声,连霍青岚嘴角也抽了一下。她抬起手,想扇风,却发现帽子还拿在手里。她戴上,又摘下,再扇了两下,最后干脆夹在腋下。
天彻底黑了,远处几户人家亮起油灯。训练场边缘挂起了两盏马灯,光晕摇晃,照出一片模糊的亮圈。新兵们的动作渐渐齐整,虽然还有人喘粗气,但队形没再散。
“收队!”陈默喊。
队伍集合报数,声音参差不齐,但没人漏掉。他听完,点点头:“明天同一时间,加练十分钟夜行军。解散。”
人群散开,有人互相搭着肩膀走,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通讯员跑过来递水壶,他拧开喝了一口,没咽,先漱了漱嘴,才吞下去。水有点温,带着铁皮味。
他站着没动,望着西边。那儿只剩一线暗红,压在断墙后面,像烧尽的炭火。他眯了下眼,想起下午唐雨晴问的那句话——“你说只要你不跑,他们就不散。”
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倒是觉得这话有点沉。他不是不跑,是知道身后有人跟着,所以不能跑。
霍青岚提着箱子走过来,脚步比刚才慢。她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没说话,也没走。风吹起她衣角,拍打着大腿外侧。
“你今天状态不错。”她终于开口,“不像平时爱扯笑话。”
“采访完人都累了。”他说,“再说,新兵面前得像个样子。”
“你本来就不该是那个嘻嘻哈哈的人。”她看着他侧脸,“战场上装傻可以,平时也装,累不累?”
他转头看她,笑了下:“习惯了。人怕你,不如人信你。”
她没回应这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收拾匕首时,左手小指被刀鞘磕了一下,有点麻。她活动了两下,忽然说:“你刚才那个侧翻接投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