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对年轻人说:
“把证据带上来。”
“是!”
年轻人微微点头,然后小跑过去把大门再次打开。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是很多人。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混杂着铁链拖地的声音。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公董局的董事们伸长了脖子,日本方面的人脸色阴沉,土肥原贤二眉头紧锁。
门被彻底推开。
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被巡捕押送进来,有的低着头,有的脸上还挂着血痂,有的走路一瘸一拐。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齐刚,脖子上那条粗金链子不见了,对襟大褂上全是土,左腿上的绷带还渗着血,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
他身后跟着的人,不是账房就是伙计,都是同安烟室的骨干。
齐刚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土肥原贤二身后的大内畅三身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内畅三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飘向了窗外。
“这些人,总董应该都认识。”褚万霖的声音不大,“同安烟室的管事齐刚,账房刘胖子,还有这几个,都是法大马路各大烟馆的掌柜。他们替谁做事,想必不用我多说。”
亨利·莫里哀的脸色铁青,翻看着手里那个账本,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
他把账本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褚先生,你继续说。”
褚万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个账本,翻开,念出声来:
“去年12月至今,通过免检车辆从虹口运入法租界的烟土,共计二百三十七箱。以每箱到岸关税一万大洋计算,公董局损失关税二百三十七万大洋。这还不包括落地税和烟馆营业税。”
他合上账本,目光扫过日本方面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土肥原贤二脸上。
“土肥原将军,这就是您说的‘条件都可以谈’。你们在谈判桌上跟我们谈财政收入,在谈判桌下挖我们的墙角。公董局的收入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五,不是天灾,是人祸。”
土肥原贤二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低着头,茶杯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将军,我不知道.......”大内畅三的声音很低。
“你不知道?”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没有发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褚万霖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挤出一丝笑。
“褚先生,这些人,我不认识,他们做的事,我更不知道,如果真有走私这回事,那也是个别人的行为,与我们大日本帝国无关。”
“无关?”褚万霖冷笑一声,“土肥原将军,这些免检车辆的使用权,是您亲自跟公董局谈下来的,车是你们的车,人是你们的人,现在出了事,您说无关?”
土肥原贤二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裕昌站起来,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往前走了一步。
“总董,褚董事,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
我看这事,肯定不是日本方面的本意,应该是下面的人乱来的。
土肥原将军刚到上海不久,下面的人瞒着他做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亨利·莫里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裕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撑着笑。
褚万霖从桌上拿起那个账本,翻到某一页,念出声来:
“陈裕昌董事,这些免检车辆每次运完大烟进来之后,便开进你的布厂,把你生产的屎黄色布料运出法租界,其他我就不念了。”
陈裕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亲日派董事纷纷低下了头,有的看着桌面,有的看着窗外,有的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谁都不敢看他。
因为公董局之前就在日本侵华这场战争中保持中立,跟日本人谈判也止于合理的双方利益谈判,而不影响战争走向,不得罪国府。
但陈裕昌这种直接帮日本人生产军需用品,就是打破默契,直接站队。
这在公董局内部是明令禁止的。
宴会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游行学生的口号声,断断续续的,从街那头传过来。
“法租界当局与日本媾和……日本人滚出法租界……”
土肥原贤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面部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总董先生,今天的谈判,我看没有必要继续了,等双方把误会澄清了,再谈。”
他转身往外走,影佐祯昭跟在后面,大内畅三跟着出去,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齐刚,齐刚正坐在地上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