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威震天下的老将军,那位刚刚还在谈笑间收割性命的传奇名将,竟然大步向他走来。
马钧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别……别杀我……”他结结巴巴地求饶,声音细若蚊蝇。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刀锋并没有落下。
一只宽厚、温暖,布满老茧的大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赵云竟然亲自弯下腰,没有丝毫嫌弃马钧身上的污秽与呕吐物,双手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让先生受惊了。”
赵云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蜀道艰险,此地又是杀伐场,非待客之地。先生乃大才,受此惊吓,是云护卫不周。”
马钧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赵云。
老将军的脸上带着歉意,眼神清澈而真诚,那是真的在把他当做一个值得尊敬的“先生”来看待,而不是一个卑微的工匠,或者一个可笑的结巴。
“来人,取水来。”
赵云转头轻喝一声。
一名亲卫立刻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来。赵云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并没有直接递给马钧,而是先试了试水温,又细心地擦拭了一下囊口,这才双手递到马钧面前。
“先生,请饮些清水,压压惊。”
马钧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水囊。
清冽的泉水入喉,冲刷掉了嘴里那股苦涩的胆汁味,也似乎冲刷掉了他内心深处那坚硬的寒冰。
他抬起头,看着赵云,又看了看周围。
他看到了赵统和赵广两员小将,正好奇地围着那辆囚车打量,口中啧啧称奇,对那个“转向架”指指点点,眼中满是佩服,丝毫没有因为这是“奇技淫巧”而流露出鄙夷。
他看到了周围的白马义从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他们动作利落,纪律严明。
对于那些战死的魏军尸体,汉军并没有像魏军那样随意剥光衣物、羞辱尸身,或者是割下首级去邀功。
他们只是收缴了兵器和甲胄,然后将尸体整齐地搬运到路边,甚至有人在低声念叨着“各为其主,死者为大”。
对于那几个投降的俘虏,汉军也没有打骂虐待,而是给了水和干粮,只是严加看管。
甚至,有几名汉军军医,正在为受伤的战马包扎伤口。
井井有条。
仁义之师。
这四个字,以前在马钧看来,不过是书本上骗人的鬼话。
在魏国,他见过太多的骄兵悍将。
那些虎贲卫平日里在长安城横行霸道,视百姓如草芥,视工匠如奴仆。
郭淮用他,就像是用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即弃,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次,只嫌弃他是个结巴。
“这……这就是……汉军?”
马钧喃喃自语,声音虽然依旧有些结巴,但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这便是大汉的军队。”
赵云似乎看穿了马钧的心思,他微笑着指了指那辆囚车,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方才听戴将军言,此车能在秦岭兽道如履平地,全赖先生之神技。云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先生之才,胜过十万雄兵。”
胜过……十万雄兵?
马钧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眶瞬间红了。
这辈子,四十多年了。
从未有人给过他如此高的评价。
在魏国,他是“口吃的怪人”,是“不务正业的给事中”,是同僚眼中的笑柄。
即便他改良了绫机,即便他造出了翻车,得到的也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赏赐,和更多无尽的索取。
而在这里,在这个刚刚经历过血腥杀戮的山谷里,敌国的上将,却对着他这个俘虏,说出了这番话。
马钧看着眼前这位传奇名将,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
再想想郭淮那张阴鸷、算计的脸,想想那个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的大魏朝廷。
一股巨大的冲击和震撼,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了他的内心。
那是生理上的不适消退后,灵魂深处的颤栗。
“赵……赵将军……”
马钧紧紧抓着水囊,指节发白,他努力想要说句完整的话,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显得更加语无伦次,“我……我只是……只是个……做……做木工的……”
“木工又如何?”
赵云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马钧那瘦弱的肩膀,“陛下常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先生能让死物变活,能化天堑为通途,此乃经天纬地之才。先生若不弃,且随我等去见陛下。我想,陛下见到先生,定会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
说罢,赵云不再多言,转身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