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得让人窒息。
久到帐外的战鼓声,都已经换了一轮鼓手。新的鼓声重新响起,依旧是那个死板、沉闷,却永远不会停止的节奏。
最终,满宠把那碗带着血迹的冷粥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的血丝和悲痛已经被一层坚不可摧的铁甲彻底覆盖。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锋利,不带一丝人情味。
“传我的将令。”
“全军,继续擂鼓!一面鼓都不许停!”
“工兵营,继续加固营寨!深挖壕沟,多备拒马!”
满宠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帅案上。
“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敢出大营一步者,斩立决!”
副将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位大魏的东南屏障,看着这位满手沾满自己人鲜血的大都督。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深深地鞠了一躬,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满宠独自一人站在帐中。
帐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变亮,那沉闷的鼓声依旧如故,机械地敲打着黎明。
满宠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按在桌案上的手。
那是一双在许昌经营了二十年、签发过无数军令、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的手。
此刻,那双手正在微微发颤。
他控制不住那股战栗。
他知道,高虎撑不过今天了。那五千人,可能在这个早晨,就会全部变成丘陵上的碎肉和白骨。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坐在这个帅帐里,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他必须眼睁睁地听着,看着那五千人去死,连一步都不能踏出去。
因为他是大魏东南的大都督。
大都督不能赌。
大都督只能算。
算完之后,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扔在地上踩碎,然后把刀收起来,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见。
满宠转过身,背对着营帐门,挺直了脊梁。
“虎子,走好。”
他在心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
合肥城内。
阳光惨白地照在城头上。
张颖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剑了。他刚刚用半截长矛,把第三架搭上城墙的吴军云梯用力挑了下去。
云梯倒塌的惨叫声在城下响起。
张颖靠在被血浆糊满的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的汗水和吴军的血混在一起,铠甲被太阳一晒,又被体温一蒸,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南门的吴军攻势暂时退了。
张颖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水,想要站直身体。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件极其不对劲的事。
城墙下方,东北角的那口深井旁边。
原本那里应该排着长队。那些刚从城头上退下来、身上还带着伤的士兵,都在排队等着打那口刚冒出来不久的地下水。
但是现在,所有人都停住了。
整个井边,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断了胳膊的魏军老卒,正用仅剩的一只手,呆呆地提着那个用来打水的木桶。
木桶被提了上来。
但是,里面是空的。
副将就站在井边,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张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甚至顾不上走马道,直接从城墙内侧的缓坡上连滚带爬地滑了下去。
“怎么回事?!”张颖冲过去,一把揪住副将的铠甲。
副将满脸惊恐地回过头,看着张颖,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带着一种灵魂被抽干的绝望。
“将军……水……水停了!”
副将指着那口黑洞洞的深井,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井底又干了!”
张颖像被人迎面一重拳狠狠打在胸口上,身体猛地向后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他推开副将,扑到井沿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死死地盯着井底。
没有水。
没有那救命的反光。
黑洞洞的井底,只有几摊浑浊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浆,在井口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微光。
刚才还在顺着石壁汩汩流淌、给这八千人带来生机的地下水……
彻底断了。
那也就意味着……张颖猛地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
那里,一点厮杀声都没有了。
水断了。
张颖蹲在那口黑洞洞的深井旁,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没有动弹一下。
井底那几摊浑浊的烂泥,像是在嘲笑他刚才的狂喜。水声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阵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北风吹过城头。
张颖那被熬得快要干涸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