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州的第三十天。
精开始了她的调查。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在别人眼里,她还是那个安静的、喜欢坐在溪边发呆的女孩。她每天照常采集,照常生火,照常和部落的人一起吃饭、睡觉。但她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多了什么。
一种审视的东西。一种怀疑的东西。一种像精卫衔着木石、永不放弃的东西。
她开始观察。
观察日出。
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她连续看了七天,用石头在地上做记号——升起的位置,落下的位置,经过的时间。
第七天晚上,她看着那些记号,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一模一样。
每天升起的位置,分毫不差。每天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每天从升起到落下的时间,分毫不差。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尧典》里说,帝尧命羲和观测天象,“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那时候她觉得,能把天象算得那么准,真厉害。
现在她觉得——
太准了。
准得不自然。
二
她开始观察季节。
神州有四季。春天暖,夏天热,秋天凉,冬天冷。她问部落里的老人,以前的春天是什么样。老人说:和现在一样。
她又问:有没有哪年春天来得特别早,或者特别晚?
老人摇头:没有。每年都一样。
她又问:有没有哪年夏天特别热,或者冬天特别冷?
老人还是摇头:没有。每年都一样。
精的心越来越沉。
她想起另一本书——《夏小正》。那里面写着每个月的物候:正月启蛰,雁北乡;二月杏花盛开,仓庚鸣叫;三月桑叶萌发,蝼蝈鸣叫……一切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那是历法,是人用来记录自然的工具。
不是自然本身。
如果自然本身就像历法一样精确,每年都一样,从来没有误差——
那还是自然吗?
她想起夸说过的话:“如果世界是完美的,为什么要有边界?”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问题:
如果世界是完美的,为什么从来没有意外?
三
第三十三天。
精找到了更多的“证据”。
她观察人的寿命。部落里的人,死的时候都差不多大——有的早几天,有的晚几天,但都在一个范围里。没有夭折的婴儿,没有英年早逝的青年,没有活得太久的老人。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活着,按部就班地死去。
她观察人的情感。相爱的人会在一起,不爱的人会分开。但没有人爱得死去活来,没有人恨得不共戴天。一切都在“恰到好处”的范围里,从不越界。
她观察那些“后羿之弓”。确实,每个人遭遇挫折时,都会有人帮助。但那些帮助,也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用。没有人需要拼尽全力,没有人需要孤注一掷。
一切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
像设计好的。
精坐在溪边,看着水流。
水还是那样流着,永远不停,永远向前。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条溪,为什么一直流?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流过的地方,有没有改变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找一个人。
那个唯一可能懂她的人。
四
第三十五天夜里。
精独自走到部落外面的空地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那轮明月,看着那些永远不变的星辰。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天父,地母。”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她继续说:“你们在看着我们,对吗?”
还是沉默。
她的声音开始变大:
“像伏羲看着八卦,像神农看着百草——你们一直在看着我们。对吗?”
沉默。
精的眼里涌出泪水。但她没有停。
“你们创造了完美。但你们也创造了牢笼!”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夸曾经想打破牢笼。他想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想知道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想知道为什么要有边界。然后他变了。一夜之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追问,不再渴望,不再——追了。”
她握紧拳头。
“是你们做的吧?是你们把他变成了那样。你们这不是爱,是控制。像商纣囚禁文王,像秦始皇焚书坑儒——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