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愣愣地点点头。
“但那是完美吗?”精问,“那是死。没有意外的世界,就是没有生命的世界;没有痛苦的世界,就是没有快乐的世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精卫填海,是因为海不完美。如果海是平的,如果海从来没有淹死过人,那精卫还是精卫吗?她还需要填吗?她填了一千年,还有什么意义?”
夸往后退了一步。
精继续逼近:
“夸父追日,是因为日太遥远。如果太阳就在头顶,如果夸父伸手就能摸到,那夸父还是夸父吗?他追了一辈子,还有什么可追的?”
她指着夸的胸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问山外面有什么,会站在禺谷前看太阳落下去,会说‘就算追不到,也想追’。现在呢?你每天耕田放牧,脸上挂着笑——但你还记得吗?还记得那团火吗?”
夸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精的眼泪流了下来:
“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被修改的傀儡。你的腿还能跑吗?你的眼睛还敢看太阳吗?”
九
夸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裂。
他不知道精在说什么。他听不懂什么“被修改”,什么“傀儡”。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她在说他。
说他变了。
说他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他拼命回想。回想以前的事。回想那些精说的“追问”“边界”“太阳”。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记忆,像被什么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
只有精的眼泪,和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愤怒。
不是对精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对那些他记不起来的东西的愤怒。对那些他失去了却不知道失去的东西的愤怒。
他的手,摸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
那是他耕田时翻出来的石头,不大不小,刚好一手握住。石头上还有太阳晒过的温度,暖暖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那块石头。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让那些愤怒有个出口。
精看着他拿起石头,没有躲。
她甚至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有悲伤,有解脱,还有一种夸看不懂的东西。
“这才是我认识的夸。”她轻声说。
然后,石头落下。
十
血。
鲜红的血,从精的头上流下来,流了一脸,流了一身,流到地上。
精倒下去。
她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那天空和以前一样,蓝的,有云,很美。但她知道,很快,她就会看不见了。
血流过的土地,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芽,从血泊边缘钻出来。然后越长越快,越长越高,最后开出一朵花。
红色的花。
像血一样红。
像火焰一样红。
像精卫化鸟时,翅膀上的那一点红。
精看着那朵花,笑了。
“杜鹃……”她轻声说,“望帝化鹃……精卫化鸟……”
她看向夸。
夸已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块带血的石头,看着地上躺着的精。
他的嘴唇动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精用最后一点力气,对他说:
“记住……不要忘记……”
“那团火……不能灭……”
“填海……”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
手垂落在地上。
再也没有动。
十一
夸跪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星星亮起来,又暗下去。他一直跪着,一动不动。
精的身体已经冷了。但那些花——那些从她血里长出来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红得像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
终于,夸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花,看着精的脸,看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悲鸣。
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
那是上古夸父渴死前,最后的那一声长啸。
“啊————————”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在神州大地上回荡,在天地之间回荡。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悲伤,有绝望,有——
有什么东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