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猫和吴月回到神州。
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回到了神州。
眼前的一切,让他们几乎认不出来。
天空裂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裂缝。是巨大的、像被撕开的伤口。那些裂缝横贯整个天穹,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有的宽得像河流,有的长得像山脉。阳光从裂缝中漏下来,不是一道一道,而是一大片一大片,把大地照得斑驳陆离。
《山海经》里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大猫看着那些裂缝,忽然觉得,共工撞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天。
他低头看地。
地也在崩解。
不是地震那种晃一晃就停的崩解。是真正的、持续的、不可逆转的——裂开。一道道深渊在大地上出现,有的深不见底,有的喷出热气。山在崩塌,河在改道,森林在燃烧。
《列子》里说,远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
大猫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他看向人群。
人们已经疯了。
不,不是疯。是绝望。绝望到极点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
有人拿着石头砸别人,只是因为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放火烧自己的房子,只是因为不想让别人住。有人抱在一起哭,哭着哭着就开始互相撕咬。
《尚书》里有一句话:“血流漂杵。”
大猫以前不懂。打仗怎么可能血流成河,能把木棒漂起来?
现在他懂了。
二
他转头看向吴月。
吴月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
“真的……要放手吗?”他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吴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娲灵说过,我们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变量——我们自己。”
大猫看着她。
“我们的执念,成了世界的诅咒。”吴月继续说,“我们想要完美,所以创造了牢笼。我们想要控制,所以引发了反抗。我们想要保护,所以带来了毁灭。”
她抬头看着那些裂缝。
“只有放手,它才能活。”
大猫沉默了。
他想起大禹治水的故事。鲧治水,用堵的办法,九年不成。禹治水,用疏的办法,导洪水入海,天下太平。
堵不如疏。
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
但轮到自己头上,怎么就忘了呢?
“可放手了,”他轻声问,“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吴月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冷静,理性,还有一点点他永远读不懂的深邃。
“不知道。”
她说。
“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顿了顿。
“像夸父试过追日,像精卫试过填海。”
大猫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那个半透明的、疲惫的、终于学会害怕的自己。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
他说。
“那就放手。”
三
他们开始放手。
不是一下子放开所有。而是一条一条,慢慢地,轻轻地,像解开一个打了太久的结。
第一条规则:心有灵犀。
当初他们设计这条规则,是希望爱能更透明,更确定,没有误会,没有猜疑。但他们忘了——没有误会,就没有解释;没有猜疑,就没有信任。
大猫伸出手,触碰那条规则的光纹。
“解除强制锁定。”
光纹颤动了一下。
然后,变了。
不再是强制所有人都有的“标配”。变成了一个选项——你可以选择打开,也可以选择永远关闭。可以只对一个人打开,也可以对所有人关闭。可以今天打开明天关闭,也可以半开半掩,像月亮的圆缺。
神州大地上,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一种变化。
那个一直若有若无的“连接”,消失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可以选择的东西。
有人慌了:“我的灵犀!我怎么感觉不到他了!”
有人松了口气:“终于……终于不用再被感知了。”
有人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那对曾经失灵灵犀的年轻夫妇,互相看着对方。
“你……还能感觉到我吗?”妻子问。
丈夫摇摇头。
“那你还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