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看着老妇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能。”
老妇人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她说,“那我把昊儿交给你了。”
墨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不想在老妇人面前哭得太难看。老妇人递给他一块帕子,帕子是白色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的。
墨尘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陆姨,您能不能跟我说说师兄以前的事?”墨尘说,“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想知道。”
老妇人笑了笑,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他刚来天衍宗的时候,才一百岁出头,在修行界算是很年轻的了。但他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和任何人来往。每天就是练剑、修行、吃饭、睡觉,像一台机器。”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高傲,看不起天衍宗的人。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高傲,他是怕。”
“怕什么?”墨尘问。
“怕被拒绝。”老妇人说,“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次‘被放弃’。他师父把他留在天衍宗,他以为师父不要他了。他娘把他放在山门口,他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不敢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因为他害怕敞开了之后,又被人关上。”
墨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有一次,他练剑的时候受了伤,手臂上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血流了一地。他不去药房,不回住处,就那么坐在演武场边上,看着自己的血往下流。”
“我跑过去给他包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陆姨,你不用对我好。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
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说,‘我不是因为你会待多久才对你好。我是因为你值得。’他听了,没有哭,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墨尘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青石板上。
“从那以后,他慢慢地开始接受我的好意。偶尔会和我说几句话,偶尔会在我面前露出一点表情。不多,但够了。我知道他把我放进他心里了,虽然他不会说,但我能感觉到。”
老妇人看着墨尘,目光温柔而深沉。
“小家伙,你知道吗?你是第二个。”
墨尘抬起头。
“第二个让他愿意敞开心扉的人。”老妇人说,“第一个是他师父,第二个是你。我排第三。”
墨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不配。他何德何能,能和凌昊的师父相提并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从青溪村出来的、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别觉得自己不配。”老妇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昊儿选的人,不会错。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自己。”
墨尘点了点头,用力地擦了擦眼泪。
两个人又在井边坐了一会儿。老妇人讲了很多凌昊在天衍宗的事——怎么练剑的,怎么被师兄弟们排挤的,怎么一个人在夜里偷偷哭的,怎么在她面前假装坚强的。墨尘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像个傻子一样。
等凌昊找过来的时候,墨尘已经哭了好几轮了。
凌昊站在小楼拐角处,看着井边坐着的两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一个眼睛红肿的少年,两个人挨得很近,老妇人正说着什么,少年一边听一边抹眼泪。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该走了。”他说。
墨尘抬起头,看见凌昊站在面前,赶紧站起来,把帕子还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帕子,塞进袖子里,慢慢地站起来。
凌昊伸手扶住了她。
老妇人拍了拍他的手,笑了笑。
“昊儿。”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凌昊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活了两百多年,早就学会了不问“什么时候再来”这种话。因为答案往往是“不知道”,而“不知道”这三个字,有时候比“不来了”更让人难过。
三个人走到小楼门口。凌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妇人。
“陆姨。”
“嗯。”
“谢谢你。”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凌昊看着她,目光很深。
“谢谢你对我好。”
老妇人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整了整凌昊的衣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衣服。
“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凌昊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墨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老妇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老妇人朝他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