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有说话。表面上最像文弱书生的国相苏赫巴鲁。此刻动作优雅地啪的一声。用力合拢了那把金丝楠木做骨的描金折扇。
他理了理考究的丝绸长衫。快步走到大帐中央。环视了一圈群情激愤、双眼发红的同僚。
“大可汗!”
苏赫巴鲁面带一种精明到了极点的冷笑。眼底深处满是老狐狸般的算计和贪婪。
“现在发兵。这不仅是为了给惨死的使团雪耻。去打奉天朝廷的脸。这更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绝世良机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条理极其清晰地开始分析。如同在解剖一具毫无反抗能力的尸体。
“图尔玛带回来的消息很明确。奉天皇权正在经历一场血腥更迭。那个老迈的雍德帝。已经被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太子彻底控制了。奉天国内局势目前极度动荡。各方势力为了那个皇位狗咬狗。那太子鸿泽正在朝堂上进行疯狂的大清洗。”
“试想一下。在这样一个内乱不休的关键时刻。奉天朝廷根本无力、也绝对无心去大规模支援北境。北域关现在。说白了。就是一座毫无后援的孤城。鸿安再跳。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他接着慢条斯理地伸出第二根手指。
“大可汗请看天象。萨满祭司早有预言。天象显示奉天国帝星摇晃摇摇欲坠。国运暗淡无光。气数已尽。我草原勇士血洗中原。正是杀他们的百姓、抢夺他们资源的最好天时。”
“我们现在去打奉天。打下北境。可不仅仅是为了报仇这么简单。更是去光明正大地抢夺他们汉人刚刚丰收的秋粮。抢夺那些堆积如山的上好丝绸布匹。抢夺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还有我们大军最急需的生铁兵器。拿他们的血肉。来养肥我们的战马。”
苏赫巴鲁双手交叉。向着坐在高台上、一直一言不发的阿史那木真深深一鞠躬。腰弯得很低。
“如今。我金帐国力正处于百年来的最鼎盛之期。兵强马壮。物资丰沛。各大部族带甲控弦之士足足四十万之众。一声令下。随时可以碾碎一切。”
“而奉天呢。君暗臣贪。朝堂腐朽不堪。武将怕死文臣爱钱。就像一幢内部早就被白蚁蛀空的破木屋。只要我们从外面狠狠踹上一脚。它立刻就会轰然倒塌。”
苏赫巴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具煽动性的狂热。
“大可汗。这可是长生天赐予您成就千古霸业、名垂青史。彻底吞并中原的绝佳时机啊。”
“臣力主。即刻挥师南下。这次绝不只是打什么秋风草草收兵。而是要直捣黄龙。一举灭亡奉天。让这天下。改姓阿史那。”
五大核心权贵。这五位掌控着游牧帝国命脉的巨头。在出兵南下这个问题上。意见出奇的高度一致。
战。战。战。
狂热的主战情绪。犹如倒上火油的烈焰。瞬间将大帐内的温度拔高到了极点。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嗜血的光芒。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北域关城头。
阿史那木真端坐在那把由巨大狼头骨与精金铸就的王权宝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
大殿内火光跳跃。映照着他那张深邃刚毅的脸庞。明明灭灭。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宽阔的胸膛开始有规律地剧烈起伏。大拇指摩挲着那枚极品羊脂玉扳指的频率。越来越快。
隐忍。
他真的隐忍了太久了。
为了顺利接下这权力的权杖。为了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大可汗皇位。压制住国内那些蠢蠢欲动的老牌部族首领。他对他们安抚拉拢、恩威并施。对南边的奉天。也一直采取先讹诈试探、后见机行事的保守策略。
他在等一个名正言顺、能堵住所有人嘴的绝佳借口。
但现在。不需要借口了。
鸿安的这番狂妄举动。就像是一个响亮而清脆的耳光。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结结实实地。狠狠抽在了他这个新任草原大可汗的脸上。
撕毁和约。是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
屠杀使团。是肆无忌惮地挑衅他的威严。
雍德帝扣押卓玛三公主。更是将他的尊严放在地上狠狠践踏。
每一桩。每一件。都在疯狂地挑战、撕扯着金帐国那可怜又可笑的忍耐极限。
真当他这头草原狼王。是吃素的吗。
阿史那木真缓缓站起身。
他那足足有九尺多高、犹如铁塔般高大健壮的身躯。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身上那件由数十头黑熊皮缝制的沉重大氅。顺滑地从他宽阔的双肩滑落。重重掉在脚下的白虎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去捡。
而是伸出那只布满厚重老茧、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右手。一把反手握住了插在宝座旁的一柄弯刀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