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王爷不可!”
林三秋顾不上军仪了,大跨一步冲到桌前,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
“兵法大忌就是分兵!每镇才一万人,扔在无险可守的大平原上,要是撞上几倍的游牧骑兵合围,连个像样的据点都没有,岂不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半句:送死。
几名营官也跟着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急声劝阻。
鸿安看着他们,笑了。
不是嘲讽,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兵法?”他声音平淡,“谁的兵法?”
他抬手指向殿外广场上那片整齐列阵的黑衣火枪军。阳光打在乌黑的枪管上,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冷兵器时代结阵防守,是怕敌人冲到脸上,拿刀砍你。分兵是大忌,因为兵少了就挡不住冲锋。”
他收回手,双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尖,刮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是不是忘了,城外那四十万铁骑,是怎么化成灰的?”
死一般的沉默。
“射程即真理。火力即正义。”
鸿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脑壳里。
“手里端着射程三百步的后膛枪,背后架着能打开花弹的蒸汽重炮。在绝对开阔的平原地形上,一万火枪军列阵而立,就是一台移动绞肉机。”
他食指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们拿什么吞?弯刀?驱着马排着队来填枪眼?”
代差。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砸穿了所有将领脑袋里那层名叫“冷兵器常识”的旧壳子。
林三秋僵在原地。他的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军服贴在脊梁上又凉又沉。他忽然觉得一阵透骨的荒唐。
他亲手指挥过排枪齐射。亲眼看着十五万铁骑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可骨子里刻了几十年的旧脑子,遇到事还是本能地用“盾牌对长矛”那套东西在思考。
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声音清脆得全殿都听见了。他左脸瞬间浮起五道红印。
“末将糊涂!”
鸿安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能自己扇醒的人,比扇不醒的强一万倍。
武力部署解决了。
更棘手的问题摆上了台面。
“火力镇压没问题。”林三秋抹了把脸上的汗,扇过的半边脸还在发烫,“但草原太大,我们是瞎子。旧贵族混在底层牧民里头,穿一样的袍子,说一样的话,怎么把他们抠出来?”
这才是核心难题。枪打得再远,也得知道往哪儿打。
鸿安直起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把金帐贵族猎弓。弓身用整根犀牛角弯成,弓弦是上等的鹿筋,一把弓的造价,够底层牧民一家吃三年。
“武力能摧毁他们的肉体。”他缓缓说道,“但对付旧秩序,得用利益,敲碎他们的骨头。”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
“传令文书官,立刻起草金帐新政补充条例。”
所有人竖起耳朵。
“第一,推行网格连坐侦察制。从乌托城外的投诚平民中,开出十倍军饷和足额粮食,招募熟悉地形的随军向导。”
“第二,草场按经纬度划成网格,每个向导绑定一个防区。区域内若有旧贵族暗中串联造反,向导隐瞒不报,向导本人与该部落连坐。全员发配矿山,永不赦免。”
几名将领听得脊背阵阵发凉。
这是大棒。抽下去能打断脊梁骨。
鸿安停了一拍。
眼底寒光一闪,嘴角微微勾起。
“第三。最要紧的一条。”
他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贴悬赏。底层牧民举报旧贵族或残军藏匿行踪,一经查实,被抓贵族名下的草场、牛羊、毡帐、奴仆,当场全部划归举报者名下。大奉驻军亲自替他撑腰,谁敢报复,灭族。”
殿内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断了一拍。
林三秋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好半天没合拢。
这哪里是打仗。
这是把金帐汗国数百年的游牧阶级秩序连根刨了。把那些压榨底层牧民压了几辈子的贵族老爷,当成一块块流着油的肥肉,扔进了饿红了眼的狼群中间。
底层牧民恨不恨贵族?恨。恨得牙根痒。
底层牧民想不想要贵族的草场牛羊?想。做梦都想。
以前不敢动,是因为贵族手里有刀有兵。
现在?北境军的火枪替他们撑腰。
举报就能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