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光听完,笑容不减,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拂去袖口上一粒灰尘。
“陈尚书此言差矣。诸位大人并未来错地方。”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王府大门的方向,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如今东鲁州的主人,并非朝廷册封的亲王,而是天命之子、受命于天的隋武王,杨坚殿下。”
杨坚。
这两个字落进陈砚的耳朵,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的刀尖抖了一下。
“杨坚?”他失声重复,声音里混着难以置信和某种更深的恐惧,“那个前北域关总兵?他不是早已被镇域王击溃,残部打散,生死不明,他怎会在此地?怎敢在此地自立为王?”
卫嵩也满脸震惊:“此人竟敢僭越称王,公然反叛朝廷,简直胆大包天!一个被打散的败军之将,哪来的兵马,哪来的底气?”
赵射上前一步,刀尖遥指裴承光、段骁、凌执中三人,怒声道:“裴承光!段骁!凌执中!你们身为朝廷命官,食朝廷俸禄,受朝廷恩泽,不思报效国家,反而依附反贼,助纣为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难道就不怕朝廷大军征讨?不怕落得个身首异处、全族陪葬的下场?”
段骁动了。
他把头盔从左臂换到右手,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身材比赵射大了整整一圈,站在那里像一堵肉墙。
“赵侍郎。”他的声音沉闷低哑,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拖行,“此言差矣。”
他的目光越过赵射,看向陈砚,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尊敬,毕竟陈砚是打过仗的老将。
“隋武王顺应天意,深得民心。东鲁州五十六县,三百万百姓,如今吃得饱、穿得暖、有田种、有活干。先前的流民,已全数编入屯田营,分了地,开了荒。”
他顿了顿。
“你说的朝廷大军,在哪儿呢?五万禁军?还是那个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户部?”
凌执中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冷且薄,像冬天的风刮过刀刃。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鸿泽用妖术控帝、屠戮忠良、纵容蛮族屠杀边民,此等暴行,天下人有目共睹。这样的朝廷,不值得任何人效忠。”
他看了陈砚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像是在看敌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可惜了的人。
“隋武王才是能安定天下之人。陈尚书,您在兵部操劳二十年,为大奉流过血,我等敬重您。但您效忠的那个朝廷……”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陈砚的手缓缓从刀柄上松开。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看清了眼前的局面。
一千铁甲兵的合围阵型已经彻底成形。前排盾牌手蹲踞,后排长矛手前倾,矛尖斜指天空,寒光闪烁。他身后的两百骑护卫虽然拔了刀,但被挤在广场中央,马匹无法展开冲锋队形,人挤人,马挤马。
打不了。
两百对一千,骑兵在巷战里没有优势,更别说对方的装备精良程度远超预期。
陈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看着裴承光、段骁、凌执中三人,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鎏金匾额,最后,目光扫过广场上严阵以待的铁甲兵。
东鲁州,早已不是朝廷的东鲁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片土地已经换了主人。那些消失的流民、精良的盔甲、整齐的巡逻、训练有素的行人,一切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答案。
杨坚。
一个被镇域王击溃的败将,一个所有人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扎根在了东鲁州。建王府,练兵马,收流民,编屯田。做得滴水不漏,做得不动声色。
京城还在为十万火枪军的撤退欢呼,还在为一份来路不明的火器图纸欣喜若狂,还在幻想着征召三十万大军翻盘,
却不知道,兵源已经没了。
东鲁州的三百万人口,那些原本应该被征召入伍的青壮年,早已成了杨坚的兵。
陈砚忽然觉得自己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裴承光。”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可怕,“杨坚人在哪里?”
裴承光笑容依旧,但眼神变了。笑意沉到了眼底,变成一种审视。
“隋武王殿下日理万机,今日恰好不在府中。不过殿下已交代,若京城来人,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尚书,赵侍郎,诸位大人,旅途劳顿,不如先入府歇息,用些茶饭。一切事宜,容后再议。”
陈砚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射。赵射的刀还没收,手背上青筋暴起,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