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案。
是写给天下看的案。
鸿安的指背点在案册边缘,又移向亲兵展开的南境舆图。
舆图从长案垂下半尺。
奉天皇城、东鲁边界、鹿鸣关、白马隘、青石关,都被红笔圈住。
其中奉天皇城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三重。
鸿安点在奉天皇城。
“杨坚以为囚住父皇,便囚住奉天名分。”
他又点在金轴拓本。
“可他逼出来的每一笔字,都是他无诏攻宫的罪证。”
一名偏将喉结滚动,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另一名老校尉盯着那份拓本,半晌才低头。
他们先前怕的是真诏。
奉天旧制压在骨头里。
皇帝亲笔四个字,能让刀出不了鞘。
能让关门迟疑。
能让一营士卒站在雪里,不知该朝谁跪。
可现在,那道真诏被翻了个面。
不是皇命。
是杨坚的罪状。
鸿安抬手。
“陈砚。”
陈砚抱册上前。
“臣在。”
“副册封入军府档匣。”
“连同魏葵证词,拓三份。”
“分交李潇、姚广忠、周怀谦。”
“主册摆在堂中。”
鸿安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中所有将校与文吏。
“让所有将校看清楚。”
陈砚双手一推,把主册摊开,推到堂中央。
纸页擦过木案,发出干涩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刀刃在鞘中慢慢抽出。
鸿安转身。
“南下,不是抗旨。”
“是救君。”
“是平乱。”
“是灭隋。”
堂内几名奉天旧臣出身的文吏抬起头。
其中一人本来一直把袖口压在册边,不敢看拓印。
此刻,他的手慢慢松开。
他原以为镇域王要撕诏起兵。
那便是乱臣争乱臣。
到时史书落笔,谁也不干净。
可镇域王没有撕。
镇域王把杨坚留在纸上的每一个痕迹,都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封泥。
旧缺。
押骑。
证词。
乾清宫偏殿。
这些东西一件件摊开,便不再是口舌之争。
这是案。
这是名分。
这是出兵的铁钉。
姚广忠却没有顺势恭维。
他起身,直接走到粮册前。
“殿下,臣先报难处。”
堂中气息又压下去。
姚广忠翻开第一册,纸页很厚,边角已经被翻得起毛。
“北疆刚整编,七大师团成形不久。”
“南下要过旧奉天关防,要破东鲁火器阵,还要供数十万军粮草。”
他把第二册推开。
“金州仓能撑前段,后续要靠北境屯田转运。”
“粮车十日一转,三十日一备。”
“路上有一处关门不开,就断一段。”
第三册被他压到舆图边。
“杨坚还能逼陛下写第二道、第三道削兵诏。”
“沿途旧臣、关兵,只要迟疑三日,东鲁火器便能重布阵线。”
几名文吏立刻把粮册、军械册、马料册搬到长案上。
册页堆了半案。
纸脊压得木案轻响。
刚才喊着出兵的将校全都闭口。
他们能冲城。
能打关。
能披甲冒炮火往前填。
可数十万大军一动,吃粮、耗药、换马、修桥、运炮,哪一项都能要命。
一封真诏也许砍不死人。
但能让一座关门迟疑。
迟疑,就够杀一营。
李潇没有请战。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三根木签。
第一根压官道。
“主力沿金州南官道,压奉天旧地。”
第二根压关防。
“偏师控鹿鸣关、白马隘、青石关。”
第三根落在外线。
“骑军扫外围,截东鲁传令,断其小股回援。”
他转向堂中诸将。
“杨坚破皇城,得了名分皮壳,却耗了东鲁火药。”
“白马隘残件还在册,青石关那一夜的乱兵供词也在。”
“东鲁北线不稳。”
李潇把木签往下一压。
“现在打,他还没捆牢奉天旧臣。”
“再等,他就会拿陛下亲笔一道一道缠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