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跪在泥水里,双手举着湿竹筒。
雨砸得急。
一滴一滴,像铁砂敲在甲叶上。
竹筒外的油布被打得发亮,水顺着斥候手腕往下淌,滴进泥里,很快便混成一小片浑黄的水洼。
许初刚把那半截从泥沟里抢回来的残旗交给亲兵,听见“粮线”两个字,胸口那口堵了半天的闷气,当场压了下去。
刚才暴雨一砸,火器全哑。
炮车盖了油布,火绳被收进筒里,天权第四师原本快要压死卫惊涛重甲营的那股劲,全被老天爷硬生生摁回肚子里。
许初憋得眼珠子都红。
可现在,刀口换地方了。
正面火器不能打。
那就去打粮。
鸿安伸手接过竹筒,却没急着拆。
他先看了一眼中军外被雨压弯的旗角,又扫过正在抢救药箱的军匠。
“军匠。”
“在!”
几个军匠立刻从炮车旁抬头,满脸都是雨水和黑灰。
“所有火药箱再盖一层油布。”
“湿药另封,单独记册。”
“谁敢把湿药混进可用药筒,砍。”
声音不高。
但周围几个营官后脊都绷了一下。
火药这种东西,混一箱湿药,战时就可能哑一排枪,死一整队人。
“遵令!”
军匠们立刻扑回药箱旁,拿身体挡雨,重新加盖油布。
鸿安又道:
“书吏。”
书吏抱着册子钻到油布棚下,笔还没稳住,雨水先砸到袖口。他赶紧用胳膊护住册页。
“在。”
“备册。”
“是。”
鸿安这才拆开竹筒。
里面短报被水汽浸软,纸边已经卷了起来,有几处字迹被晕开,但关键几句还在。
瑶光外线探得:东鲁第二粮线已动。
粮车不走明道。
小股护送。
昼伏夜行。
向鹿鸣关侧后分拨马料、干粮、药筒。
李潇伸手按住军图边角,免得雨风把图掀起。
他看了一眼短报,目光立刻沉了下来。
“王爷,粮线露了。”
许初当场骂了一句。
“娘的!刚才那雨救了卫惊涛,现在看谁救他的饭碗!”
李潇没有接话,只看向鸿安。
鸿安之前那句“他喊天佑隋王,得有人给他送粮”,这会儿已经落到了纸上。
粮在走。
线也露了。
鹿鸣关的命,又从城头喊声里,滑回了粮车轮印里。
李潇压低嗓子。
“要不要让天权继续前压?”
“鹿鸣关若怕粮断,杨坚多半会逼守军出城救粮。”
“咱们正面一压,侧后再截,能把他撕出来。”
许初也急。
“王爷,趁雨没停,东鲁火器也哑着,末将带人再顶一阵!”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按着刀柄。
刚才差点把卫惊涛压死在泥坡上,却被一场暴雨截了势,他心里那股火一直没散。
鸿安把短报放到油布上,手指点了点关前泥沟。
“强攻?”
他又点向浅壕、炮车、湿火绳。
“火器优势丢进雨里,步阵踩进泥里。”
“杨坚刚拿天稳住军心,你现在撞上去,就是帮他把‘死战’两个字刻到城墙上。”
许初咬住牙。
脸上的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刚才他是真想再压一阵。
可鸿安这一句话,把他的火气硬生生摁回去了。
杨坚刚才在城上高喊“天不亡隋”,鹿鸣关守军眼下正是被血气顶住的时候。
这时候强攻,打的不是城墙。
是人心最硬的那一口气。
李潇接住话头。
“正面不撞。”
鸿安抬手。
“鹿鸣关暂不硬撞。”
“前沿只守标线。”
“炮队修整。”
“伤兵后撤。”
“各营查湿药、晒火绳、补药筒。”
“从现在起,改打法。”
书吏笔尖飞快。
雨棚下,几名将校全都看了过来。
鸿安一字一顿。
“拖。”
“扰。”
“截。”
“耗。”
“先断东鲁主动出击的力气。”
雨棚里一时安静。
外面,鹿鸣关城头仍有喊声压着雨传来。
“天佑隋王!”
“天佑隋王!”
喊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