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夹紧了尾巴,脚底下的步子迈得又轻又虚。
每往前蹚出两三步,它就要回过头看一眼赵山河,那双狗眼里透着明显的惊魂未定,像是在老林子这种处处透着杀机的地界里乱了分寸。
赵山河没有说话。
在这片吃人的深山里,任何一点多余的人声都会变成催命符。
他只是跨步上前,伸出沾着泥点子的粗糙手指,在黑龙后脖颈的皮肉上重重压了一下。
力道极沉。
动作极稳。
这不轻不重的一压,像是一根钉在烂泥里的定海神针,硬生生压住了黑龙心底的慌乱。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那股子躁动被彻底安抚下去,它再次转过头,死死贴着赵山河的腿侧,连呼吸都放缓了,老老实实地往前摸。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烂泥坑里又生生蹚了半个多钟头。
林子越来越密了。
头顶上交错纵横的参天古树几乎彻底封死了天光,四周的空气像是一潭化不开的死水,连一丝活泛的风都透不进来。
入眼全是发灰的枯树皮和暗绿色的青苔。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脚底陷进黑泥时的黏腻响动。
就在一人一狗绕过一道背阴的乱石陡坡时,前方的视线忽然稍稍宽敞了一些。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骚臭味,混合着泥土翻开后的腥气,猛地扑面而来。
黑龙的步子瞬间停住,鼻子贴着地皮剧烈地抽动起来,前腿上的肌肉再一次绷紧。
赵山河眼神微缩,手里的栓动猎枪不动声色地抬高了一寸。
他放轻脚步,目光越过几根倒伏的腐朽枯木,看向前方那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洼地。
那是一大片被彻底破坏的黑泥地。
原本覆盖在地表上的厚重枯叶和腐土,全被翻得底朝天,坑坑洼洼的,就像是刚被几台大型拖拉机蛮横地犁过一遍。
泥地里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梅花状蹄印,不少坑洼处还积着浑浊发黄的泥水。
大树根底下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草芽和肉虫子,连根带泥被啃得干干净净。
边缘几棵大腿粗的桦树,树皮被蹭得光滑锃亮,甚至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木质,上面还死死粘着一撮撮黑硬粗糙的短毛。
是被一群成年大野猪刚刚翻过的地界。
泥地里的水洼还在往外渗着浑水。
这群野猪没走远。
甚至就在前面的灌木丛后头,还能隐隐听见几头小猪仔抢食发出的哼唧声,以及大野猪粗重的喘息声。
赵山河眼神一闪,立刻有了计划。
春山里找大猫,跟大海捞针没区别。可既然碰上了野猪群,这就是老天爷给的天然活诱饵。
老林子里的活物都讲究个规矩。
冬天刚过去,大雪封山熬了整整几个月,不管是人还是兽,肚子里早就没有半点油水了。
野猪饿,大猫更饿。
对那头急需囤膘的东北虎来说,这群正在低头拱食、毫无防备的野猪,就是开春最好的头道菜。
它绝对就在附近踩盘子,甚至已经盯上了这群猪。
但虎生性多疑,鼻子比狗还尖。
春山的风向最邪性,四面八方乱窜。
只要刮过去一丝人味儿,或者狗的骚气,那头大猫不仅不会扑猪,反而会顺着风摸过来,从背后把猎人当成点心。
想伏击大猫,得先把自己变成林子里的死物。
赵山河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手死死扣住黑龙的颈圈,把这它压得紧紧贴在烂泥里,自己也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半蹲在一截粗大的枯木后面。
随后,他干脆利落地放下那把老式栓动猎枪。
两只常年摸枪的大手直接插进旁边那滩又冷又臭的黑泥坑里。
“吧唧。”
一捧混着腐叶和野猪尿的腥臭胶泥被他狠狠挖了出来。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直接把这捧冰冷刺骨的烂泥糊在了自己的脸上、脖子上。
冰冷的泥水顺着羊皮领子流进胸膛,瞬间带走了一大片体温。那股沤了一冬天的作呕臭气直冲天灵盖。
但他手下的动作没停。
胸口、手臂、羊皮坎肩。
全被他毫不留情地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
旁边趴着的黑龙正因为野猪的气味有些焦躁,刚想抬起脑袋,赵山河反手又挖了一大滩烂泥,直接糊在狗的鼻子上和脊背上。
黑龙喉咙里刚滚出一丝委屈的呜咽,赵山河冷厉的眼神就扫了过去。
黑龙浑身一颤,立刻老老实实地闭紧嘴巴,死死把脑袋杵进烂树叶里装死。
冰冷刺鼻的烂泥巴,完美盖住了人和狗身上的活物热气和味道。
赵山河这会儿连个人样都没了,活脱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