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笨,想不出什么锋利的词儿骂回去,只知道梗着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护崽子似的嘶吼:“你放屁!山河哥没跑!他拿我当人,他交代我守门,他就肯定回来!这钥匙……你们谁也别想碰!”
“冥顽不灵的傻逼。”
带头那人彻底没了耐心,手里的半截木棍猛地抬起,直直指着赵铁柱的腰间,“少废话,把那东西给我!不然你今天晚上就得死在这里!”
赵铁柱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腰上的黄铜钥匙。
“不给!”
话音刚落,赵铁柱猛地转过身,连手里的饭盒都顾不上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甩开两条粗壮的腿,拔腿就往厂区大路的方向狂奔。
他脑子虽然笨,但遇到要命的事,山里人那种趋吉避凶的本能却极其清醒。
对面有四个人,手里还有家伙。
硬拼绝对保不住钥匙。
得跑,跑到有亮光的地方,跑到值班室去喊人。
“草!截住他!”
身后的黑暗里爆发出一阵气急败坏的怒骂。
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在废料堆后头的窄路上炸开。
赵铁柱喘着粗气,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他到底是个四十多岁的笨重汉子,平时干的都是慢活,哪里跑得过后面那几个早有准备的年轻壮汉。
废料堆这条路太黑也太乱了。
跑了还不到二十步,身后那股凌厉的恶风就已经逼近了后背。
“去你妈的!”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截生铁管子带着极其毒辣的力道,被人从后面猛地当成暗器飞掷过来。
“砰!”
生铁管子精准地砸在赵铁柱的右腿小腿肚子上。
剧痛瞬间撕裂了肌肉。
赵铁柱那条右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像半截铁塔一样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
他的脸颊狠狠擦在满是煤渣和碎玻璃的冻土上,瞬间被犁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
两三道黑影已经如恶狼般扑了上来。
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带着凌厉的下坠力道,狠狠踩在了他的后腰上,将他刚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再次死死踩进了烂泥洼里。
“跑啊!你他妈接着跑啊!”
带头那人喘着粗气跟了上来,一把薅住赵铁柱破棉袄的后领子,手里的木棍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肩膀和脑袋。
拳头、皮鞋尖,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赵铁柱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索性放弃了所有的挣扎,顺势在泥水里翻了个身,把那具庞大的身躯紧紧蜷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肉球。
两条粗壮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抱住自己的腰。
把那串一号车间的黄铜钥匙,完完全全压在了肚子最下面。
“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死寂的废料堆后头接连炸响。
带头那人手里的木棍硬生生敲断了。
他气急败坏地扔掉半截烂木头,抬起那双厚实的翻毛皮鞋,照着赵铁柱的肋骨就是一顿发了狠的猛踹。
“老子让你护!我看你这傻子的骨头能有多硬!”
每踹一脚,赵铁柱那巨大的身躯就在烂泥洼里跟着剧烈震颤一下。
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子越来越多,顺着他死死咬紧的大火牙往外溢,把下巴底下的煤渣地染得黑红一片,冒着丝丝热气。
可他就像一块冻死在黑土里的生铁疙瘩。
任凭后背的破棉袄被彻底撕烂,发黑的棉絮裹着血水乱飞,皮肉被踢得青紫外翻。
那两条死死搂住腰部的粗壮胳膊,愣是连一丝缝隙都没漏出来。
十根粗糙如树皮的手指,因为锁得太死,指甲盖深深掐进了自己肚皮的皮肉里,翻开的指甲缝里全是混着煤渣的血。
疼。
钻心剜骨的疼。
赵铁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踹碎了,脑袋里像是有个大铜钟在疯狂地撞。
可他心里却出奇的清醒。
胸口贴身的内兜里,那个缝得很紧的小布包,正被他自己的体温捂得滚烫。
那里头有老娘的止咳药,有供销社的两斤精白面,还有那个他不认识的寡妇带来的一点微薄热乎气。
这是他四十多年来,头一回活得像个人的体面。
而这所有的体面,全拴在肚子底下这串冰凉的黄铜钥匙上。
山河哥给的差事,不能折在他手里。
“门……不能开……”
他把脸死死埋在满是机油味的脏水洼里,喉咙深处碾出极其含混、却如同老牛护犊般的嘶音。
“妈的,这傻逼属王八的!”
旁边一个汉子累得直喘粗气,弯下腰双手去抠赵铁柱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