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青石台阶缓步而下。暮色愈浓,天穹上千百道裂痕的光芒倒映在台阶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银坛忽然停了一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你刚才说数百个大世界、数千个小世界——天界算大世界还是小世界?”
“大世界。天界、魔界、异界、幽冥界,都是已知的大世界。还有更多未知的,典籍里连名字都没留下过。”
“数百个大世界,就有数百个可能比天界更强、比异界更凶的敌人。”林银坛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冷静与笃定,“五十年前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我们只知道异界一个敌人,但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强。后来打了整整五十年,打到最后连人形异兽皇都逼出来了,我们还是赢了。”
何成局微微笑了。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总是知道。
“这次不是五十年,”他说,“可能是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但道理是一样的——敌人再多,也是一个一个来的。我们只要守住陆州,守住青流宗,守住米岚,剩下的,见招拆招。”
他没有说的是:这一次的对手不再只是异界一方,而是数百个大世界。但他也不需要说——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三百年来他们早就过了需要把每句话都说清楚的阶段,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个握手的力度,就足够了。
两人走进主峰的饭厅时,何米岚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三菜一汤。坐在他对面的马香香正一脸严肃地捏着他的阵图作业,嘴角却藏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这个阵眼的偏差只有三分之一寸,天灵儿长老罚你画了几遍?”
“九遍。”何米岚老实回答,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
“还有一遍呢?”
“我觉得没必要。那个偏差在实战中根本不会影响防御阵的运转,天灵儿姐只是太严格了——”何米岚说到一半,看到父亲和母亲并肩走进来,立刻闭上嘴。
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儿子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看着那双遗传自林银坛的清澈眼睛和遗传自自己的浓黑眉毛,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等到联盟大会之后再单独找儿子谈了——他已经十五岁了。典籍上记载的历代青龙传人,最晚十六岁便会被家族推上战场。他虽然不想让儿子过早承受这个世界的残酷,但隐瞒从来不是保护。
“米岚,今天天穹上的异象你看到了吗?”
何米岚放下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到了。师父说,那不是普通的天象异变,而是世界壁垒在融化。我试着用神识去感应,但我修为不够,只能察觉到地脉灵力的波动比寻常增强了数倍。”
“爹今天站了一下午,感应到的不只是这些。天穹上那些裂缝,每一道都通向另一个世界。不是五十年前那种两个世界之间的空间裂缝,而是一场更大规模、更根本的剧变——数千年乃至数万年以来,数百个大世界、数千个小世界的壁垒首次同时融化。壁垒消融之后,所有世界的法则都会逐渐趋于统一,所有的世界都会连成一片。到时候,你可以从青流宗的山门直接走到天界的灵霄仙宫,也可以从苍狼岭直接踏入幽冥界的九幽之门。”
何米岚的眼神从困惑渐渐变成了凝重。
赵丹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本该在居仙府的救治点值班,但今天下午天穹异象刚出现时,他就直接御剑赶来了青流宗。“何宗主说得没错。”他迈进饭厅,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皮纸,铺在桌上,“今天下午我翻遍了居仙府的医典库,从一本被虫蛀得只剩一半的旧档里找到了这段记载。这是万年前的孤本,我跑遍了整个居仙府也没有第二本,压在最底下的夹层里被发现。何宗主感应到的——‘万界归一’不是传说。”
皮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可见几个关键句子:“……万界归一时,天地异象先现。百界争锋,群雄逐鹿,杀戮天王……以杀证道,定万界之序。”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这不是我们以前面对的任何一场战争。以前的战争,对手是异界,敌人是异兽王,目标是把它们赶回裂缝那头去。但这次不一样——万界归一,意味着所有世界的强者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争夺的不是某一块地盘,而是整个天地法则的主导权。”
“证道主宰。”何成局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万界归一之后,天地法则会重新洗牌。谁能在这场大争之中站到最后,谁的法则就会成为新世界的最高法则。这不是占领多少土地、打赢多少场仗的问题,而是一个世界、一个种族存亡的根本。如果我们输了,不只是陆州,整个蓬莱界的法则都会被胜利者改写。到时候,我们修行的功法、赖以生存的灵力、甚至我们认知中的天道,都可能不复存在。”
饭厅里安静得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