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站开张的第三天,第一个炮烙活人被抬了进来。那人是个老司库,在太史令手下管了数十年的文档案牍,罪名是在炮烙台开工时没有及时把青石地砖上的血迹擦洗干净,触怒了帝辛。他被抬进来时两条手臂从小臂到肘弯的皮肤已经烧没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焦黑的筋腱边缘。曲笙在灶上煮器械的沸水还没滚,何米熙已经把惊鸿剑插在门口,卷起袖子开始清创。她给老司库清理伤口时手法极稳——当年在涿鹿前线帮晏羽处理溃堤淹伤的难民时练出来的。老司库迷迷糊糊间一直喊冷,何米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曲笙看见她外袍内侧口袋里露出半截玉简,玉简上密密麻麻记着从医疗站开张以来收治的每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官衔,没有爵位,只是名字。
老司库在医疗站挺了三天,终究还是没救回来。他临死前攥着何米熙的袖子说他不是故意不擦地,而是那些血迹从炮烙台上流下来渗进石砖缝里,跪下擦的时候膝下的粗布全染红了,怎么都擦不干净。何米熙蹲在他床边,用很稳的声音说她知道,她会把他名字记下来。老司库听完这句话就闭了眼。何米熙在玉简上端端正正刻下老司库的名字,然后把玉简重新揣进外袍内侧口袋里。
“米熙,”曲笙站在医疗站门口一边用沸水煮新一批清创用的麻布条,一边头也不回地叫她,“你爹让你别出手。”
“我没出手。”何米熙站起身把沾了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记名字不算出手?”曲笙转过身,把冒着热气的那捆麻布条铺在青石板上晾,看了何米熙一眼。何米熙放在外袍内侧口袋里的玉简比任何斥候情报都更精确地标记着朝歌城每一个区域的血腥程度,而她在记录这些信息时几乎是把它们当成封神榜上另一种形式的姓名来源。
“不算。”何米熙认真地说,“我在阪泉之野答应过哥哥——以后封神量劫要是真打起来,我要把那些没人管的村子记在册子上。朝歌城里的这些人,他们的名字不会刻在九鼎上,但他们也死在了这场劫难里。总得有人记。”
此刻的殷都王宫,九间殿内,帝辛正在和他的宠臣费仲开怀畅饮。妲己倚在他身边,纤纤玉手执着一把错金铜壶,壶中温的是从西岐进贡来的百年陈酿。九间殿的铜柱上绑着两个人——一个是太史令,一个是司天监的副丞。太史令的罪名是“三次上疏妄言天象,诅咒王嗣”,副丞的罪名是“私自记录炮烙台旁的哭嚎声”。炮烙台是帝辛即位第二十二年命有司铸造的,铜柱中空,内燃炭火,受刑者被绑在烧红的铜柱上,皮肉焦灼如炙。帝辛称其为“观刑之乐”。
太史令被绑上炮烙台时没有哭嚎。他最后一次抬头看向丹墀方向,用被烟熏哑的嗓子对帝辛喊了一句:“先王在宗庙东墙上留了块陶片!殿下你看看那块陶片!”帝辛靠着妲己的软榻,端着酒爵,没有回答。太史令的身体在铜柱上烧了很久,焦臭弥漫整座九间殿。妲己用锦帕掩住口鼻,帝辛却仰头将那杯西岐陈酿一饮而尽。
何米熙是在当天深夜得知太史令死讯的。一个从宫里逃出来的老内侍翻过城墙摔断了腿,被守城的卫兵当成弃卒扔在城西水沟里,被曲笙巡夜时发现背回了医疗站。老内侍断腿处肿得发亮,在被抬进医疗站时却死死抓着他的袖口,把太史令在炮烙台上被烧死的过程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何米熙坐在老内侍床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在他说完后把他背上的擦伤也一并清洗了。老内侍颤抖着问她这地方安全不安全,何米熙拧干布巾搁在木盆边缘,如实告诉他这里离城门三里,老槐树上有阵法,青流宗在。
老内侍没有听过青流宗,但他听懂了“在”字。他把脸埋在医疗站粗布帘子的阴影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
与此同时,西岐的密使带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昼夜兼程赶到西伯侯府:姬昌被纣王以“谋叛”之名囚禁,已被押往羑里。
姬昌囚于羑里。这个消息传到西岐的时候,整个西伯侯府上下悲愤交加,压抑中又带着无法言明的深层恐惧。长子伯邑考坚持要亲自去朝歌为父亲送换季的衣服,散宜生则希望他能多等两天,等各方对帝辛关押姬昌的进一步用意探得更清楚一些再动身。伯邑考不听,只身前往朝歌,入宫觐见帝辛,献上西岐三宝——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帝辛收了礼,妲己看上了伯邑考的容貌,留他在宫中“教琴”。伯邑考教的是一曲《风鸣岐山》,琴弦在他指尖下流淌出的调子清越而哀婉,每个音都像是在替西岐向殷商告别。妲己听得入了迷,帝辛却从中听出了反意。伯邑考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