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地面——水泥地面上的空气变成了冰,站在上面的人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刺骨的寒意。
最后凝固的是人心。汤普森的心。布伦森的心。那十五个人的心。三个狙击手的心。
将岸把电脑放下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了。不是着急,是决定已经做完了。不需要再等了。不需要再给了。不需要再问了。
“汤普森先生,”他说,“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是那种故意压低声音的、为了让对方靠近的轻,是真的轻了。像是一个人在问一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是为了让对方亲口说出来。
“如果是我的话,我只要你们让开。”将岸说。
“我要我们七个人走出这间大厅。我要我们七个人走出这座基地。我要我们七个人回到我们的车里。回到拉各斯。回到三叉戟。”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会让无人机返航。导弹会回到弹药库里。保险会重新插上。一切都会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看着汤普森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玻璃,反射着他的脸——墨镜,浅棕色的头发,深灰色的西装。反射着一切,但什么都不停留。
“如果我说不呢?”汤普森问。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个人在黑暗中问“还有路吗”——知道没有路,但还是想问。
将岸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动作比之前更像一个笑容。但仍然没有温度。
那是一个精算师在计算完所有的变量之后,在确认结果只有一个之后,在等待那个结果的时候,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不是笑。是确认。
“如果你说不——我会按下这个按钮。”
他把电脑举起来,用左手拇指指着触摸板下方的一个虚拟按键。
屏幕上,那个按键是红色的,很大,很醒目,上面写着两个字:“执行”。
“然后三架无人机会同时发射全部四十八枚导弹。四十八枚导弹会在一百二十秒内击中这座基地。
不是只炸这一间大厅。是炸整个基地。所有的建筑。所有的人。所有的物资。所有的车辆。所有的武器。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
“一百二十秒。够你们跑吗?”
他看了看手表。那是一只很普通的表,黑色的表盘,银白色的指针,皮质的表带。
表带上有磨损的痕迹,是长期佩戴留下的。表盘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在沙漠里被沙粒磨的。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汤普森。
“不够。从这间大厅跑到基地边缘,最快的人也需要三分钟。一百八十秒。
你们比最快的人慢六十秒。你们会死在这里。所有人。”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汤普森先生,我不是在虚张声势。我是一个精算师。精算师不算计不存在的数字。
精算师只计算已经存在的、可以验证的、不会说谎的数字。这些数字——三架无人机,四十八枚导弹,一百二十秒——都是真的。
你可以不信。但你要用你的命来赌。你敢不敢赌?”
汤普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浅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熄灭。不是信仰——他从来没有信仰。不是希望——他从来不相信希望。是一种更脆弱的、更表面的东西。
一个精心构建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在最后一秒才发现有一个裂缝的、正在崩塌的谎言。
那个谎言是他对自己说的。我是安全的。我在cIA。我是美国政府的官员。
没有人敢动我。没有人敢动cIA的人。没有人敢动美国政府的人。
但此刻,站在撒哈拉沙漠深处的一座基地里,面对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穿着磨损西装的、手里拿着一台电脑的精算师,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人敢动他。
有人不仅敢动他,而且已经做好了动他的准备。有人不仅做好了动他的准备,而且有足够的筹码让他无路可退。
他不敢赌,他一路顺风顺水,走上这个位置,未来还有可能爬得更高。为什么要去和一帮亡命徒赌命。
他的右手从胸前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他的左手也从领带结上放下来了,垂在另一侧。他的双手空空地垂着,像两个被遗弃在沙漠里的、没有用的、正在等待被风沙掩埋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布伦森。
布伦森看着他。
两个老人,两个秘社的元老,两个在黑暗中操控了无数棋局的人,此刻站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两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他们的眼睛在无声地交流着。不是语言,不是手势,是一种更古老的、更隐秘的、只有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任何媒介的沟通方式。
布伦森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