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先生,这是我方根据夫人提供的资产证明和三叉戟的财务报表,初步拟定的股权认购协议。请过目。”
林锐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去碰那份文件。他在等。
将岸把文件拿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右眼在纸面上移动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台扫描仪。左眼看着别的什么——也许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不是在念字,是在计算。数字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像是一副被洗过无数遍的扑克牌。他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溢价百分之三十?”将岸说。
声音不高,不低。但那个问号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冰冷的确认。像一个人用体温计测出四十度时,不会惊讶,只会确认——发烧了。
杜兰德的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等将岸继续说下去,等将岸露出更多的底牌。
这是谈判的基本功——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但将岸没有再开口。他看着杜兰德,右眼很亮,左眼很安静。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三秒。
杜兰德先开口了。“将先生,三叉戟不是上市公司。没有公开的股价。溢价是对公司未来成长性的合理预期。”
将岸的手指在电脑上敲了两下,屏幕亮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电脑转向杜兰德。屏幕上是一张图表——三叉戟过去三年的收入曲线、利润曲线和现金流曲线。三条线都在向上走,但坡度很缓,像三条在沙漠里爬行的蛇。
“将先生,这些数字我都看过了。”杜兰德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在将岸的脸上。“三叉戟过去三年的平均净利润率是百分之十二。行业平均是百分之十八。
你们的盈利能力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但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们的利润增长主要来自政府合同,而政府合同的续签率在过去三年从百分之九十降到了百分之七十。你们的客户在流失。”
将岸的右眼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林锐能看到。
“杜兰德先生,你做了功课。”
“将先生,这是我的工作。”
将岸把电脑转回来,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屏幕上出现了另一张图表。“三叉戟过去三年的客户流失率是百分之三十。
但新客户的增长率是百分之四十。净增长百分之十。不是流失,是置换。我们把小客户换成了大客户,把短期合同换成了长期合同,把低利润项目换成了高利润项目。这是我们故意做的。”
杜兰德的眼睛也眯了一下。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故意做的?”
“故意做的。三年前,三叉戟的客户名单上有四十三个名字。现在有三十一个。
少了十二个,但合同总金额翻了一倍。因为那十二个客户都是小客户——一个人道主义车队护送,一个金矿的临时安保,一个联合国机构的短期雇佣。
这些项目利润薄、风险高、占用资源多。我们砍掉了它们,把资源集中在政府合同和大企业合同上。这不是客户流失。这是战略调整。”
杜兰德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他没有准备过的论点时,身体替大脑做出的反应。
阿米娜塔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自己,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的手指很快,每一个动作都很精确,像是一个钢琴家在弹一段她练过无数遍的音阶。她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抬起头。
“将先生,三叉戟过去三年的政府合同——马里政府、尼日尔政府、布基纳法索政府——合同金额分别是一千两百万、九百万和七百万美元。但这些合同的毛利率是多少?”
将岸看着她。右眼很亮,左眼很安静。
“政府合同的毛利率平均是百分之十八。”
“大企业合同呢?”
“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所以你们用高利润的大企业合同来补贴低利润的政府合同。但大企业合同的稳定性如何?矿业公司的合同取决于矿产品价格。
矿产品价格波动大。过去三年,黄金价格从每盎司一千九百美元跌到一千六百美元,又涨到两千美元。你们的合同金额也跟着波动。这不是稳定的收入来源。”
将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他早就知道、但没想到会被另一个人说出来的事实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
“阿米娜塔·迪亚洛。”他把她的名字完整地念了一遍。“你在德勤做了四年审计,在普华永道做了三年咨询。
你帮尼日利亚政府审计过石油收入,帮加纳政府审计过矿业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