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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自打苏醒以後,就一直显得淡泊通透,甚至是有些超然物外的男人,竟是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余闹秋的大衣口袋。
女人下意识往口袋里一摸,瞬间是哑然失笑,她拿出那个打火机,拨动砂轮,打燃一簇火焰,又放在唇边轻轻吹灭。
你刚才说注定了的事,想避也避不开,原来是指你我之间的事?怎麽,你把送我的打火机顺走,是後悔跟我扯上关系了?这就是你说的因果?
男人没有接她的调侃,而是侧过头,望着天台下方的珠光巷。
这条街上,霓虹如织,人流如潮,无数个怀揣着电影梦的年轻人穿梭其中,有人刚刚签下第一份演出合同,有人在咖啡馆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把一场戏改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每个人都有着憧憬的未来与对事业的梦想,只是,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场试镜,敲下的每一个字,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价值几何。
如你所言,因果……就像个遥远的故事……
男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追忆:
余小姐,如果我依旧是我故事里的那个编剧小贺,靠着一点专业在珠光巷勉强站稳脚跟,就跟我们楼下那群还在上班的同僚一样,除此之外,没有贺家,没有贺盼山,更没有我现在的这些成就……你会不会对我这个人,产生哪怕一点点兴趣?
你这是什麽鬼假设?余闹秋忽地有些气恼,不存在的事,有什麽好答的。
是不好答,还是不愿意这麽去想?
有什麽愿不愿意的……
她觉得贺天然这是在明知故问,嘴里不屑地嘁了一声,说得乾脆利落: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如果贺天然只是一个会写戏的毛头小子,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那我余闹秋,大概率连你的面都不会见,我俩哪怕再相似,这辈子也不太可能会遇到!
不是'大概率',也不是不太可能……
男人平静地纠正她:
是一定。因为余大小姐的每一分钟都有价码,你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无法帮助你摆脱家族困局的人身上。
余闹秋闻言一窘,冷哼一声:
哼~我们彼此彼此。
你不是也喜欢虚与委蛇吗?把一个不知掺了多少水份的故事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要说你落魄,那你脚下的公司是怎麽建起来的?你现在又是什麽身份?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你说的是你前几年的真实经历,是你在正式进入影视行业前的试水,那麽你被排挤後,那笔开戏的投资又是从哪里来的?别跟我说这是你费劲心思,凭藉才华拉来的,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太多了,如果你不是贺天然,谁会给一个平头小子下注?
你说得对,那笔投资确实不是用什麽才华拉来的。
男人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天台的横杆上,他似乎有些倦了,姿态松弛,语气缓缓:
当初我拿着项目书跑了几十家资方,没有一家肯投。
文艺片,新人编剧,想要启用的主演还是一个被雪藏的演员,没一个能让人看到回报率的要素,我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人家看两眼就让我走人了。
所以到最後,你还是自报了家门?
男人摇摇头,我没有自报家门,只是最後有一个知道我家门的人找了上来。
是谁?
那人姓余。
听见这个姓氏,余闹秋忽然僵住了。
港城说大不大,搞投资的人里姓余的本就屈指可数,而能拿出一笔钱去投一部毫无回报率的文艺片,还偏偏知道贺天然家门底细的,除了她自己,她想不出第二个。
你……
我只是说那人姓余……男人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余小姐不必急着对号入座。
余闹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现在贺天然给她的感觉,就像他明明是在讲一件与他们密切相关的往事,但情节却像只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
那这位姓余的……
女人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声音里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尾音微微上扬:
投了你的戏,总不至於是因为欣赏你的剧本吧?
当然不是,她投那部戏,只有一个条件。
什麽条件?
让我答应她,不回贺家。
……
余闹秋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在说,那位小贺编剧,没有家族名望的支撑,没有亲人的助力,他生活窘迫,事业受挫,唯有一个不错的出身,然後……他还偏偏遇到了一个姓余的投资人?
没错。
余闹秋理清了这个故事里的脉络,尽管她讨厌一个假设的故事,但贺天然说得却很符合这种假设的情理。
女人太了解自己了,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故事背後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