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余家情况,在这个故事里面应该没有任何改变,多个项目中断,现金流吃紧,宗族里的人都等着吃他们家绝户,所以她必须稳住贺元冲这条线。
虽然她不明白贺天然为什麽要将这个故事里的自己描述得如此落魄,但若真有这麽一个情景,在知道贺元冲的真实身份後,她余闹秋是绝不会允许贺家还有小贺编剧这个变数存在的。
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反正彼时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回贺家,她用一笔投资去买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我白得一笔启动资金,你说,谁吃亏?
你连最後的署名都不留,我觉得还是那个姓余的赚得多些……
余闹秋说得斩钉截铁,但内心渐渐下沉,只因她先前还说什麽大概率连你的面都不会见,但此刻这个男人用另一个故事告诉她,自己不仅会见他,还会给他一笔钱。
这当然不是因为欣赏,而是因为需要把他从自己的棋盘上挪开。
不署名,编剧栏上就不会有我的名字,没有名字,就没有名气;没有名气,就只是一个在珠光巷混饭吃的年轻人,而一个混饭吃的年轻人,是没有底气去敲开贺家大门的……
当然啦,我不署名,还有另外的原因,但是对那个姓余的投资人来说,多少是无关紧要了。
故事讲完了?
嗯……算是吧……
之後呢?就是……之後。
那就不该是属於你我的故事了。
说完这些,男人本就前倾在护栏上的上半身彻底趴了下去,下巴枕在双臂上,双眼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你为什麽……会说这麽一个故事?
因为这可能就是我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也是我跟你相遇的命运使然。
……我不懂。
是你自己说的啊,因果嘛,就是故事的一种,在你身上,确实有一桩我未了的因果。
俗世《证道歌》里有如此一句,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二十空门元不着,一性如来体自同,就像後面那个故事里一直循环的人,执着於记得轮回的经历不对;执着於把一切忘记不对;妄自把我摘掉也不对……
那歌里又有作在心,殃在身,不须冤诉更尤人;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一句,这次你能将我唤醒,证明冥冥之中正该是我来应劫消业才对……
余闹秋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打断了他:
贺天然,你说话怎麽颠三倒四的?我可记得你开始说什麽借别人的因,可开不出自己的果,现在你又是杜撰什麽故事谤我,又是满口禅机的讽我,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别在故弄玄虚!
男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缓,他耐心解释道:
余小姐,归根结底,是有些事不应该由你来做,有些话也不应该由你来说。
那不是我跟你的因果,更不是我跟你的故事,但有些事你偏偏做了,不该说的你也说了,那麽醒来的这个人,就不是你应该见的,而是我了。
女人虽然还是不明白贺天然到底话里有何用意,但这种话怎麽听,她都觉得是对方在奚落自己,她攥紧了口袋里的打火机,指节硌在铜壳上,隐约发疼,嘴上发狠:
今天你话里话外都在讨论什麽命运、什麽因果,既然你都满口胡言描述你我之间存在什麽命运使然,那我倒要问问看了,到底有哪些话我不能说,有什麽事我不能做,究竟又有什麽因果,是我余闹秋担不起的!
男人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慈悲,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仿佛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又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所以……男人开口道,我会告诉你一切,也会给你一桩因果。一桩本不该属於你,但偏偏造化弄人,不可思议落在了你身上的因果。
你……什麽意思?
男人的手臂从护栏上撤开,他举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哈欠连天。
抬眼,天上的月亮此刻被一层毛茸茸的雾气笼着,将整座城市衬得更为失真了几分。
看来,要下雨了。
我想睡了,回吧。
你……
不等余闹秋说话,男人抻了抻肩,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担似的长舒一口气,然後转过身,朝天台通往楼下的那扇门走去。
你回去哪儿?余闹秋在原地没有动。
你的诊疗所。男人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听上去有些疲惫。
余闹秋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反对地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城市的霓虹映在两个人脸上,他们各自沉默。
余闹秋抱着胳膊跟在男人身边,余光时不时瞄一眼这个自称是贺天然,又不像贺天然的男人,他一边走着路,一边微微垂着头,眼帘半阖,像是在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