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怪沈一贯不满,侯於赵是阁臣,那少司徒的位置,论资排辈,也该是他了。
可是这个周良寅做了户部尚书少司徒,等着入阁,沈一贯被空置了两轮都没升上去,怨气可想而知。皇帝革罢沈一贯,一来是因为贪腐案波及,二来是因为沈一贯在朝廷已经是负作用了。
不是我针对他,一条鞭法这差事,交给他,他能办得了吗?侯於赵也有话说,你自己没本事,抢不到位置,怪循吏横插一脚?
皇帝不是没考虑过沈一贯,最後还是选了周良寅,这沈一贯没有证明过自己的能力,甚至没有证明过自己的立场,如何托付如此重任?
话虽如此,但革罢和致仕,仍有区别。申时行叹了口气,不满其占位,暗示一下令其致仕,君臣都能体面,可陛下连这份体面都不肯给了,这才是关键。
也是。侯於赵这才听懂了申时行在讲什麽,这事确实是都不体面。
申时行的性子是人人周全,所以他考虑的更多,也入宫为沈一贯求请了,贪腐案继续查,宽宥沈一贯,等到年底事情过去了,让沈一贯自己致仕,以全君臣脸面,皇帝不准。
侯於赵的感知不深,他依旧在跟皇帝吵架,但整个朝廷,还敢跟皇帝吵架的,就只有他了。申时行越是想求所有人都周全,越是谁都不能周全,连他自己都有些自身难保了,在保自己还是保群臣之间,他还是想选保群臣。
三皇子被严厉训诫,并且被禁足了。申时行又说了一件事,整个文渊阁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司务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眼神里都是担忧。
这是二十七年这一年,内阁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儿,皇帝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如此地步吗?七月份的时候,三皇子朱常洵写了首贺寿诗,本意是为皇帝万寿圣节祝贺,结果引来了圣怒,禁足时间长达一年之久。
诗词申时行也看到了,名曰:《万寿圣节恭进》
潇潇宫雨湿帘钩,独倚雕阑看未休。万户笙歌藏画阁,千村蓑笠入荒畴。
二十七年开寿域,圣神文武迈前王。维新法度由天授,佐理勳劳藉众长。
金阙云开瑞气重,仙班鹤驾簇真龙。九重春色醇如酒,万里边尘寂若冬。
万国梯航来玉帛,千官剑佩集鸳行。微臣稽首无他祝,愿奉尧樽亿万巡。
(翻译如图)
申时行怎麽都没看出来,这样一首贺寿的诗词,三皇子为何会遭遇了一年的禁足惩罚。
大臣们当然看不出来,因为皇帝把诗词传下去的时候,改了最後一句,朱常洵写的最後一句本来是:微臣稽首无他祝,玉陛何须问稼穑。
玉阶之上的皇帝陛下,要让大明昌盛,何须问稼穑之民。
皇帝亲事农桑,满朝文武皆知,三皇子也知道,但他认为大明有今天这幅景象,是皇帝的筹谋,是大臣们的尽力,和百姓无关。
三皇子趁着这个时间,上这样一首贺寿诗,有他自己的目的,他想哄父皇开心,为父皇做一些不方便做的事儿,给父皇找个阶。
万历维新的成果无疑是辉煌的,只要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得到,而这份成果归功於谁,就有了分歧,而且争论很多。
一部分认为是王侯将相,陛下英明神武,在安国公、奉国公之下,带领大明走向了中兴,而且绝大多数的人持有这个观点;
而另外一部分认为,这是万民的功劳,持有这个观点的是少数,比如皇帝本人,还有皇帝本人的狂热派,比如侯於赵、周良寅、徐成楚、范远山等,现在多了一个高攀龙。
而三皇子觉得,将万历维新的功劳归功於万民,是张居正这个元辅强行施加给皇帝的一种观念,他的父亲十岁就开始亲事农桑,一个帝王,整天跟黄土地较劲,而且一干就是二十七年。
现在张居正已经病逝,安葬在了金山陵园,千古流芳,既然张居正已经走了,那就可以改一改这个叙事了。
大臣们不方便找阶下,但三皇子可以,这首诗原封不动地公布出去,大臣们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风向变了。
分果果(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功劳越大分得越多。
三皇子不了解他的父亲,因为一个月只能见到一次,而且匆匆忙忙。他不知道民为邦本这个正确,是皇帝在对大臣们灌输。
三皇子甚至不知道,张居正其实是第一个观点的坚持拥趸,晚年的张居正,是保守派里的铁杆保皇派。他没想到引起了雷霆之怒,也没想到被直接禁足了一年之久,更没想到,不善诗词的父亲,修改了他的诗词,才传到了内阁。
皇帝严厉的训斥了三皇子,说三皇子是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还亲自带着三皇子去了趟太庙,让他诵读了十遍的《大诰》,而禁足这一整年,要抄写足足五十遍的《大诰》作为惩罚。在大臣们眼里,皇帝的情况还在恶化,甚至到了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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